听了这话,宁泽仰头闭眼,仿佛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半晌,他睁开眼,问道:“是他的?”
宁芷不答,算是默认。
宁泽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猛地转身:“好,我找他算账去。”说着便要往外走。
宁芷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锦韶怕两人拉扯起来,快步上前关上房门,推着宁泽进了里屋,低声劝道:“有话好好说,先听听阿芷的想法。”
宁泽胸口起伏,压着怒气道:“天下是没有别的男人了?你要把一辈子拴在他身上?”
宁芷道:“我没有拴在他身上。我不会再和他见面,孩子生下来,我带着离开。”
“离开?你去哪儿?”
“还没想好。”
宁泽道:“哪儿也不许去。你不嫁人,那就永远待在这个家里。”
宁芷泪水盈满眼眶:“你和嫂子愿意要我,我便不走。”
锦韶揽住她的肩,柔声道:“上次你不辞而别,你哥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病了一场。如今你平安回来,他比谁都高兴,怎么会不愿意要你?”
宁芷悄悄抬眼觑向宁泽。他神色稍稍缓和,锦韶的话点醒了他,妹妹不在的时候,他只求她平安活着;如今人就在眼前,其余都算不得大事。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问:“这个孩子,你打算生下来?”
宁芷神色一变,下意识护住小腹:“我要生。”
宁泽一看她这动作,气不打一处来:“我不过问你一句,难不成我还会害你?”
宁芷低下头不说话。
宁泽又问:“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
“为何?”
宁芷道:“他这次回来,做的都是刀头上舔血的事……他不想有孩子。他若知道,难免分心,我不能拖累他。”
宁泽见不得她把自己放这么低,一听这话火又被拱了上来,怒道:“他不想要孩子,你还要给他生,你这分明是——”
“阿泽!”锦韶低声喝住他。
宁芷眼眶蓄满泪水,强忍着不肯让泪珠滚落。宁泽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那句重话梗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他重重坐在椅上,抬手按住额头,不再言语。
宁芷道:“自从我救下他,我便在盘算这件事。这个孩子不是意外,是我求来的,我一定要生下来。”
锦韶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是……想给他留后?”
宁芷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是我喜欢了十年的人,我眼里心里只有他,再不会有旁人。我既然喜欢他,便愿意给他生孩子。”
宁泽抬头道:“你一个未嫁的姑娘,突然有了身孕,生了孩子,外面人指指点点也就罢了,他也在临安,他能不知道?”
宁芷道:“我说了,我带着孩子离开。”
锦韶连忙攥住她的手臂:“别说这样的话,这不是伤你哥的心吗?”
宁泽看向锦韶,两人目光一碰,锦韶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孩子,便当是我和锦韶的。”宁泽开口,“往后叫我们爹娘,你是他姑姑。”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宁芷还未来得及擦拭,宁泽便过来伸手胡乱替她抹了把脸,粗声道:“别谢我,你要不是我妹妹,我才懒得管你。”
宁芷拍掉他的手,哽咽道:“我才不谢你,你方才还想骂我。”
宁泽瞪她:“我还想打你。”他越想越气,索性新账旧账一起翻,“为了他,你跑去前线当军医,在朔军阵前跳江救他,现在又给他生孩子。你哪件事不是搭着自己的命?他要是娶你也就罢了,如今他自己当大官,对你不闻不问,还各种借口,这不是始乱终弃是什么?我从前真是看错他了。”
宁芷道:“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宁泽道:“他是什么样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你是我妹妹,我只管你。”
他顿了顿,又道:“你既然不打算让他知道,身形显了以后就别出门。家里人我会打点,留几个签了死契的服侍你。”
“嗯,我知道。”宁芷低声道:“哥,嫂子,麻烦你们了。”
锦韶笑了:“有什么好麻烦的?你哥那么喜欢孩子,多一个他高兴还来不及。”
宁泽扭头道:“我哪儿高兴了?我都要被她气死了。”
锦韶起身推他出去:“我孕吐那会儿,你不是做了那个酸梅汤么?喝了便不想吐了,你快去做一碗来。”
房门关上,锦韶扶宁芷躺下,细细嘱咐了许多孕期该注意的事。说着说着,她迟疑道:“你真不打算告诉他?”
宁芷摇头道:“嫂子,你我都是官坊出身,你从前受了多少苦。咱们能到今天,已是天大的运气。我既然要带这孩子来世上,便不能让孩子重蹈你我的覆辙。”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他……也是这样想的,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不想让他再分心顾虑我和孩子。”
锦韶道:“你既然心意已决,那便都听你的。你哥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紧张你,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宁芷侧过头看她:“嫂子,那你呢?你介意吗?”
锦韶笑道:“我怎么会介意?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正好晏儿也多一个弟弟或是妹妹,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叹了一声:“我只是心疼你。生孩子便是闯鬼门关,我和阿泽虽在你身边,可这一关终究还得你自己来闯。有了孩子,又不能叫你亲娘,你说你这是何苦?”
宁芷微微一笑:“我知道我和他有孩子,我知道我们都在临安,便够了。有朝一日若有机会告诉他,那是我们的造化;就算没有那一天……侯爷与夫人在泉下,也会高兴的。”
锦韶道:“真是傻姑娘,你说你到底是报恩还是喜欢他?”
“若只为了报恩,我不会生孩子。我喜欢他,喜欢了十年。可如今,比起喜欢,我更心疼他。”宁芷说着,眼里蓄满泪水,“他生来便站在云端,如今却跌进泥里。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他还要往前走,要把自己搭进去。我心疼他,可又帮不了他。”
门一推,宁泽端着汤进来,面无表情地搁在桌上,冷声道:“心疼男人,到头来受伤的就是你。”
宁芷擦了眼泪,对锦韶说道:“嫂子,记住了,你往后可千万别心疼他。”
宁泽道:“你和你嫂子能一样吗?你有我这样的相公吗?”
锦韶笑道:“你们兄妹俩别掐了。”说着端过汤来,“我同你哥说了这事,他还不信,非要做一桌子大鱼大肉来试你。这梅子是我昨日就泡好的,你尝尝。”
宁芷低头抿了一口,酸甜入喉,那阵翻涌的恶心当真压下去不少。她放下碗,低声道:“嫂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宁泽哼了一声:“你不是挺能耐吗?我还以为你什么事都敢一个人扛。”
锦韶回头瞪他:“别说了。”
宁泽转身便出去了。
锦韶转头看着宁芷:“阿芷,你……”
宁芷握住她的手:“嫂子,你不用安慰我。我哥什么脾气我知道……他这性子,越来越像爹了。”
自打回了临安,宁芷便极少出门。如今兄嫂既已知晓她的秘密,她索性整日待在书房里。上次到临安时,沈聿将她的东西悉数收整妥帖,装进了马车,包括所有医书、行医手录、札记,一件不落。她趁这段日子静下心来,开始整理书稿。
反倒是锦韶,孕吐不停。外人都只当是夫人有了身孕。
锦韶见宁芷每日伏案至深夜,忍不住劝:“孕早期最是耗神,你多在榻上养着,这些事等身子稳了再做也不迟。”
宁芷冲她一笑:“这是和生孩子一样要紧的事。”
锦韶道:“再要紧的事,等生下孩子再做不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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