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书在招待所看了三天资料。
卫星照片、地形图、钻孔数据、梁文生写的技术说明，摊了一桌子。福崽每天蹲在桌角，看她用铅笔画圈、划线、在旁边写注记。写的最多的是“问”字。
第三天下午，梁文生打来了电话。
“小周！资料看完了吗？”声音大得周南书把手机拿远了五厘米。
“看了一部分。”
“看出什么了？”
周南书想了想，说了一句：“图上有个地方，河谷走向和地形走势对不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哪条河谷？”
周南书翻了翻资料，找到那张地形图，报了坐标。梁文生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又是安静。
“你看得很细。”梁文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那条河谷我们做遥感解译的时候也注意到了，但一直没去实地验证。你凭地形图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周南书没说怎么看的。堪舆术里看河谷走向是基本功，河谷改道要么是构造活动，要么是冰川作用，不管哪种，都说明那个地方的地质情况不简单。
梁文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所里坐坐，我请你吃饭。”
周南书想了想：“下周吧。这周我还要见个人。”
“行。定了时间告诉我，我让老郑也来。”
挂了电话，福崽从桌上抬起头：“你真要帮那个大嗓门看？”
“先看看再说。”
周南书拿起手机，给李建明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李建明回得很快：有空。师父您说地方。
周南书打了四个字：所门口，湘菜馆，七点。
晚上七点，湘菜馆。
李建明已经到了，占了靠窗的位子，桌上倒好了两杯茶。看到周南书进来，他站起来，等她坐下才跟着坐。
“师父，您瘦了。”李建明说。
“那边吃饭不规律。”周南书没多说X国的事，拿起菜单点了三个菜，把菜单放下。
李建明给她续了茶，等着。
“部里要建一个应急响应专家库。”周南书开门见山，“我进去了。我跟陈司长提了你，问你要不要参与后续的任务。当然，得先看你本人的意思，也要跟院里面报备。”
李建明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愿意。”他说，几乎没有犹豫，“院里的流程我去跑，问题不大。之前洛桑县也有过先例。”
周南书点头。她就知道李建明会答应，也知道他会把流程想清楚。
“还有一件事。”她从包里抽出一份资料，放在桌上，“有一个项目在川西，地下断层带定位，卡了快两年了。那边的负责人姓梁，中科院地质所的。他想让我去看看，用堪舆术判断一下断层的位置和走向。我需要一个懂地质的人跟我一起。”
李建明拿起资料翻了翻。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翻到地形图的时候停了一下，拿手指顺着等高线走了一遍。
“梁文生？”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南书。
“你认识？”
“听说过。构造地质方向的老前辈，脾气大，但做事扎实。他那个项目圈里都知道，卡了很久了。他怎么会找到您？”
“郑维远介绍的。”周南书说。
李建明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知道X国的事，也知道郑维远是周南书从战区带回来的。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得太细。
“去。”他说，“当然去。您不知道，我学堪舆术这段时间，最困惑的是什么。”
“什么？”
“我不知道学的东西用在哪。”李建明端起茶杯又放下，“您给我的那份教材，我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觉得有道理，但合上之后，拿到野外去，还是不太敢用。”
周南书看着他。李建明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不像是谦虚，是真的有困惑。
“卡在哪？”她问。
李建明想了想，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周南书认出那是他专门用来记学习笔记的本子。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一张草图：一座山，标了“龙”“砂”“水”“穴”几个字，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
“教材里讲‘龙’，指的是山脉的走向和起伏变化。我看完觉得理解了，但到了野外，我站在山前，还是分不清哪条是干龙哪条是支龙。”
周南书看着那张草图。李建明画得很认真，但标注的位置有两处是错的。
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李建明的草图上改了两笔，把“干龙”和“支龙”的标注调换了位置。然后指着图上的一条虚线。
“你标这条线是水口，错了。这不是水口，是案山。水口在教材第四章，你用荧光笔画过的那页。回去再看一遍，注意看配图。”
李建明低头看着被修改的草图，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惭愧。
“我画错了。”
“画错了不要紧。”周南书说，“知道错在哪就行。”
她把铅笔放下，喝了口茶。
“你刚才说，到了野外不敢用。为什么？”
李建明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因为堪舆术的术语，跟现代地质学的概念对不上。‘龙’、‘砂’、‘水’、‘穴’，这些词我用了，但我不敢跟同事解释。我怕他们觉得我在搞迷信。”
周南书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你觉得堪舆术是迷信吗？”
“我要是觉得是，就不会拜您为师了。”李建明说，“但我解释不清楚。教材您写得很清楚，全是能观察、能验证的东西。可一开口说‘龙’，别人就觉得你在算命。”
周南书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建明。他比她大八岁，在省地质调查院干了十几年，高级工程师，论文发了不少，野外经验也丰富。但在堪舆术这件事上，他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认真，但不太自信。
“教材你不光要看，还要能说出来。”周南书说。
“说出来？”
“你是地质高工，你用地质学的语言解释堪舆术，比我用堪舆术语更容易让人接受。教材里的内容，你消化之后，用你的专业话翻译出来。‘龙’就是山脉走向，‘砂’就是局部地形，‘水’就是水文分布，‘穴’就是有利位置。你先这么用，用熟了再说。”
李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父，您这个思路，我没想到。”
“你不是想不到，你是太规矩。”周南书说，“教材看了三遍，还不敢动，是怕错。堪舆术用错了，不是学术错误，是会出事的。胆子小一点，安全。”
李建明点了点头，把被修改过的草图收回本子里，合上。
“师父，我一直想问您，教材最后一页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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