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柳絮般翻飞的鹅毛大雪,覆盖整座皇宫。

御花园有一处紫竹林,传言纯懿皇后身前最喜来这,年少的天顺帝为讨妻子开心,在此地劈了个凉亭,名曰“爰亭”。

沈嘉沅一袭素衣,孑然立在亭边。她探出冻得微红的手掌,漠然地瞧着冰雪消融。

“聂溪爰,你一生的赤诚与爱恨,到头来,不过是他问鼎九五的一块垫脚石。”她对着风雪喃喃,“什么母仪天下,什么椒房独宠……不过是帝王眼底最不值钱的浮云。”

雪越下越大,紫竹尽数弯折。

不远处,有一人撑伞施施然而来,伞面遮住了她的眉目,唯见一角朱红斗篷在茫茫白雪中翻飞起舞。

那身形步态,恍惚间竟与二十年前那个名动安都的温柔少女重合在了一起。

伞面抬起,那人跨入凉亭,收伞笑了笑。

“阿沅,看来这个冬天,又该难熬了。”

沈嘉沅已经忘记那时的她是怎么回的了,可不知为何,那人说这句话时的每一个神情,她都能清晰无比地回忆起来。

“娘娘。”萧群玉见她迟迟不语,黯然神伤,唤了一声。

沈嘉沅垂眸,苦涩一笑,将袖中藏好的密诏递给她。

——事成之后,贵妃协理六宫。

萧群玉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几个字,一度怀疑是自己在做梦。

可她的字是天顺帝教的,一笔一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出口时,嗓音都莫名颤抖沙哑:“母后中的是什么毒?”

沈嘉沅答:“白附子,融于百年老参汤中。药性温吞,一日一盅,三月之内脏腑衰竭,形同劳损暴毙,太医绝诊不出半分毒相。”

“参汤是我调的,你母后每次喝完,还会拉着我的手笑,夸我熬汤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沈嘉沅!!”

萧群玉将那纸都捏得变了形,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问:“你恨她?为了区区协理六宫的权柄,你竟敢弑后?!”

沈嘉沅静默良久,凄凉地摇了摇头:“我不恨她。我只是恨她瞎了眼,爱上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就因为她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你便把她杀了?”

面对这诛心之问,沈嘉沅没有辩驳,只是缓缓倚着亭柱坐了下来,望着昏暗的天色道:“我出身低,家贫,入宫时,年方十六,涉世未深。家中无闲钱为我置办衣裳,我身着破旧蓝衫,站在满头珠翠的世家小姐中,仿若尘埃。”

“是你母后给我送新衣,亲手为我簪花,才护下了我残存的尊严。”

“若无她,像我这般无依无靠的蜉蝣,早被这吃人的深宫嚼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可她太傻了……她以为这世间皆如她一般赤诚坦荡。谁受了委屈都去求皇后,她便真的一桩桩去替人出头。”

沈嘉沅入宫时十六,聂溪爰十八。

她年纪小,性格单纯,因此十分依赖这位性格温柔的皇后姐姐。

聂溪爰也对她很好,时常帮衬,惯着她,护着她,将她养出了个无法无天的活泼性子。

沈嘉沅生得极好,性子也深得皇帝喜爱,盛宠不衰。

直到某次,在御花园,有位怀了龙裔的贵人仗势折辱皇后,她气急,失手将人推下池塘。

贵人滑胎,天顺帝大怒,要将她送入慎刑司,送入冷宫。

是聂溪爰拼死护她在身后,求皇帝彻查。

沈嘉沅还记得,她很害怕,拉着聂溪爰的衣角,瑟瑟发抖。

聂溪爰握住她手,可被大怒的天顺帝波及,甩了一巴掌。

可皇后依旧不依不饶,跪在地上求皇帝宽恕,还说此事由她而起,要罚便罚她。

天顺帝怒极,让她跪在贵人宫门口四个时辰。

后来,是贤妃查清真相,还她清白。

皇后身子本就不好,因此生了大病,是她们几个姐妹前前后后照顾,才恢复如初。

贤妃是个暴脾气,和沈嘉沅不对付,两人时常争风吃醋,每次又被皇后劝和。

沈嘉沅心里不服,可皇后的话,她还是听的,只好收敛爪牙,在她面前演一出姐妹和睦的戏码来哄她宽心,想必贤妃也是这么想的。

原以为这深宫高墙,只要守着她,日子便能这般一日日捱过去。可后来……天顺帝要铲除聂家军权,要借刀杀人。他拿她沈氏全族三万老小的性命逼她,拿她腹中的骨□□她。

她被逼着走上这条路,被逼着杀死了最爱的人,甚至还不能向贤妃那样,在她死后随她离去。

沈嘉沅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萧群玉,宛如重逢故人。

她道:“你母后死了十二年,我记了她十二年。那封密诏我留了十二年,就是为了能有一天,将它交到对的人手上。”

“这一世,是我对不住你母后,若可以赎罪,我愿下地狱。”

萧群玉将密诏收好,抬手打断:“我母后不会想让你入地狱,你若真心想赎罪,待百年后,同她好好说道吧。”

说罢,她重新撑伞,走入茫茫白雪中。

回到公主府,萧群玉脚步虚浮,桂黛见状慌忙上前搀扶,被她轻轻拂开。

内室,裴砚修听见动静抬头,便看见她立在门边,眼眶通红。

裴砚修皱了皱眉,即刻起身。

萧群玉大步迈过去,扑进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将脸埋入他胸口,闷着嗓子说:“裴砚修……是他……是他亲手杀了母后!”

裴砚修没有追问,偏执地将她狠狠扣在怀里,任由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袍。

“没事了……小鱼儿,臣在。”哭泣声中,他一遍一遍,低沉而坚定地低喃,“无论发生何事,臣都在这里,永生永世,绝不离开你。”

萧群玉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脑袋胀胀的,在裴砚修怀里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什么都没改变,密诏还在袖中,她叹了一口气,命从双去寻毕安与蔚轻言到书房。

书房内,四人端坐,萧群玉位于首座,揉了揉额头。

“真相便是如此,天顺帝是幕后真凶,沈嘉沅只是被逼无奈,不过,两人确实是合作关系。”

毕安性烈如火,重重一拳砸在桌上:“这弑妻戮忠的狗皇帝!忘恩负义便也罢了,竟还如此歹毒……”

“稍安勿躁。”萧群玉止住她的话头,“翻旧账之前,须得先将眼前的杀局破了。沈家私兵南下在即,茗雪,局势如何?”

党茗雪铺开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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