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饥饿是一种疾病。
狯岳一直被这种病痛缠身。
自从记事开始,他就孤身一人在乡野间流窜。
作为一名孤儿,不偷不抢不骗怎么可能生存的下去呢?
胃酸反上喉咙,肚子一抽一抽,仿佛有一团火在腹中燃烧。
…只要能有一口吃的,他什么都愿意干。
一双温厚的手伸向了他,伸出手的和尚双眼笼上一层白翳,身材高大却骨廋如柴。
和尚说:“跟我走吧。”
狯岳怔愣着伸出了手,将自己小小的手掌放在和尚宽厚的大手中心。
…但是故事总是以悲剧结尾。被大和尚拉着手上山的狯岳作为年纪较大的孩子,每日都要承担最多的农活。
正值大正年间,西学东渐,愿意上山贡献香火钱的信徒越来越少,被收留进寺庙的孩子却越来越多。
九张嗷嗷待哺的嘴合不上,九双滴溜乱转的眼睛四下张望寻找着什么。哪怕悲鸣屿老师总是将属于自己的食物让出来,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们都饥肠辘辘……
同样是作为孤儿长大的狯岳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其余的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从本质上,他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被饥饿这种顽疾缠身的病鬼罢了。
…最终,在狯岳将手伸向香火盒后,其余的孩子眼里总算是绽放出了惊喜的光芒。
毕竟…少掉一个人,少掉一张嘴啊!
13.
“凌远,怎么去了这么久。”王垕头也没抬,他正在检查码放杂乱的邸阁。
“…你放得太乱了,一时没找到。”蒯岳回忆起了有趣的事情,眉头都舒展开了些许。
可惜王垕光顾着清点粮草,错过了蒯岳罕见的笑容。
…刚才或许是被突然缠上的回忆影响了,他改变了之前默默离开的决定,大踏步走出了自己的藏身之地。
在蒯岳踏入那几位“高冠博带”的士子的地盘时,这几位高谈国事、低问安民的好同事立刻熄了声,只圆睁着眼,用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酒臭、汗臭和酒足饭饱后打嗝产生的混合气味。蒯岳有些优越地想:怪不得王垕不愿意同这些家伙混在一起,反倒来寻我帮忙。
蒯岳掀开帐篷用油布制成的门帘,转头对着他们挑起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他的右手拨开剑鞘,又松手任凭剑身落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营帐。
“这匹夫…!”
“何其狂妄!没礼数没教养……”
刚才还凝固着的几人像是解开了闭口术,叽叽喳喳地声讨起蒯岳的不敬。
“滋啪——”
放置在门口的蜡烛台突然响起刺耳的摩擦声,青铜的燕足灯倒下,断口光滑,用手摸上去不见一丝阻塞。
帐内又陷入了死寂。
14.
这些袋子里装的都是些粟米、陈米和猪肉。猪是吃人的排泄物长大,这个时代又没有煽猪的技术,无论怎么处理都会有浓厚的肉骚味。
这种肉贵族士子们是不愿意吃的,但对于穷苦人来说,只要能塞进口,树皮也啃两口,哪管什么味道。
“这些麻袋里装的是陈米,这些麻袋里是肉条,这些麻袋里装的是油布…首先要将它们按照类别分开码放,再按照辎重队报上来的数据比照着确认。”王垕兢兢业业地教导着蒯岳如何处理粮官的相关细节,“粮食的入库记录得算上很久,我们主要就是登记这些数字。”
“……”
蒯岳挽起袖子,露出自己精壮的小臂。
总而言之,就是要把这些乱抛的麻袋摆码好是吧。权当锻炼身体了。
他扛起一袋陈米,下盘用力,马步稳如磐石,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王垕显然没想到蒯岳这么快就上手了,“不必不必,凌远。这些活计是另外的苦工做的,你不是正巧缺一个留在曹营的位置吗?
“像你这样能识字会算数的先生怎能做这些苦力,我原谋着向我的上官管粮官任峻请示,将你留下。只是委屈你先暂时屈居于这仓官之位了。”
蒯岳掂了掂肩上的麻袋——很轻,还没自己在桃山上负重背的石头重。
…一个能够留下来的机会?
听起来倒是不差,虽然不清楚这等好事为什么会找到自己。不过他有信心把这份差事干好。
“禄米如何?”蒯岳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王垕露出早有预料的笑容,白皙的两排小牙在笑容中发光,他用手指比出八,得意道。
“月钱二百,谷八斛。”
蒯岳陷入了思考,他没怎么犹豫地点头同意了。
“那加上仓吏的工钱呢?”
这个问题显然就超出了王垕的预料,他瞪着眼睛,想看出来面前这位不苟言笑的后生是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干完了清点的活计,居然还有闲心干苦力?
——凌远生活已经困顿至此了吗?
良久,王垕从蒯岳的表情中得到了“这家伙是认真的”的答案,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仓吏的工钱共两斛谷,加在一起是月钱二百,谷十斛。”
这位不苟言笑时常皱着眉头的蒯家子弟一点没有文人架子地脱下自己身上穿着的罩袍,叠好放在一旁。一袋袋拎起麻袋,迈着沉重的步子,开始清点物资。
“禄米一齐算,我两个都干。”
蒯岳接着用王垕听不见的微弱声音抱怨道。
“还得一月一结…啧!”
15.
“凌远可是家中长子?”
闲着也是无事,王垕开始闲聊。
“算是吧…怎么?”
前世在寺庙中,自己算是年纪较大的孩子,又为讨大和尚喜欢,对其他的孩子摆出管教的姿态。之后桃山学剑,自己也比善逸要年长。如今家中只自己一子嗣,也幸好出生于旁支,不必时时侍奉于父母左右,可以出门闯一番事业。
“我家中也有几个孩子,正是闹腾的年纪。”王垕回忆起了伤心事,“今日说自己是燕赵壮士,明日又说自己是十二星宿下凡。吵得我整日不得安宁,兄弟之间也时常打闹,不论谁输谁赢都休想清净。”
“…可以把小一点的孩子训斥一顿,居然敢冲撞兄长,视纲纪尊卑于何处?”
蒯岳没有打探前因后果,咋舌道。
“哈哈哈,按理说是该这般。可我那小儿子又是个爱哭闹的,一旦闹起来,整条巷子都休得安生。”
……怎么越听越火大?
“放着别管,等他哭够了就不会再哭了。实在不行就揍两拳。”蒯岳冷酷总结。
远在不知何处的孩子可能会因为他的这番话无缘无故受到毒打?…那太好了,正合蒯岳之意!
“凌远一定是个好兄长。”王垕笑眯眯捋捋胡子。
哈?他听错了吗?
好兄长?这个词和他有一厘关系?
蒯岳挑眉反驳:“作为弟弟自然应该服从兄长的教导,作为孩子自然应该聆听长辈的训斥,作为臣子自然应该遵循主君的命令。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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