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寻常入宫那一日,正是端阳节,天公却不作美,落起了绵柔雨丝。许多年后,宋淳之想起今日,方觉得,原来一切都是从今日始错。

彼时宋淳之正坐在碧纱橱里炮制合香,拿着鎏金的小戥子称量檀香与龙脑。做这样的活计,最须静心。赵公公手握一柄油纸伞从殿外走进来,低声回禀道:“公子,凤公子入宫了。小轿还有一炷香的时辰到懿德太君的景徽殿。好歹是太卿的侄子,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闻言,宋淳之搁下手中龙脑,淡淡道:“那换一身衣裳,咱们去看看罢。”

他暗暗想,凤小公子与自个儿年岁相仿,来日多一个玩伴也说不准。一壁想,一壁换了一袭牙白妆花竹叶圆领袍,腰间束宝蓝跨带。因是雨天出行,安寿太卿唯恐他摔跤,便赐下车舆。宋淳之坐上太卿的车舆,由赵公公撑着伞,往景徽殿去了。

抵达景徽殿时,恰好见到了凤小公子的轿子。见来了人,凤小公子的乳爹连忙掀起鸦青色轿帘:“公子,有客至。”

两个六七岁的小公子迈入景徽殿的游廊,宋淳之抬眼打量,只见凤寻常一身蜜合色团花夹袍,梳着小髻,虎头虎脑,格外可爱。

凤寻常拽一拽乳爹的衣襟,询问道:“何公公,他是谁呀?”

何公公笑道:“公子快见个礼!这是安寿太卿的养儿,中书令高媛的独子。”

倒是宋淳之先见的礼,他道:“我叫宋淳之。”

凤寻常道:“我叫凤寻常。”

宋淳之一挥手,身后的握瑜便捧过一碟子莲花饼餤。宋淳之道:“这是我今儿亲手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凤寻常捏起一块儿饼餤,入口尝了尝,当真好吃。便道了谢。随后两个小公子屏退下人,在廊下听雨起来,一壁听雨,一壁闲言,倒也得趣。

宋淳之踮起脚,撑开支摘窗,窗外海棠濯雨,玉兰垂露,他低声道:“凤小公子,你缘何入宫呀?”

凤寻常仰起小下巴,有些骄傲道:“爹爹说了,我入宫自是要服侍贵人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宫苑里不是天下儿郎都期待的所在吗。”

“可我会想家。”宋淳之也吃了一块莲花饼餤,有些落寞道,“爹爹每晚都给我讲银字儿①听,安寿太卿却不讲。”

凤寻常望一眼檐下雨珠连成一线,他笑道:“我才不会想家呢。你是家里独子,自然不知道家中姐妹兄弟多的烦扰。成日家你争我夺,敌进我退,有什么趣儿。我家里嫡庶斗争不断,我爹就骂我娘,说她……说她宠侍灭夫。”

宋淳之表示理解:“我娘亲也有几房小侍,但都无所出。我爹就偷偷说他们是不下蛋的公鸡。”

凤寻常登时笑了:“不下蛋的公鸡?哈哈哈哈哈。”

宋淳之也笑了。

此后,宋淳之便多了一个玩伴,他们一起焚香点茶,插花挂画,日益亲密起来。凤寻常不似长欢长贞,她们是女子,有些少年心事不能说给她们听,但可以说给凤寻常听。只是与长欢姐妹结识的事儿,宋淳之一直不曾说给凤寻常听,毕竟她们是侍卫,是外女,女男七岁不同席。

待到六月,便是圣人选秀的日子。文武高媛们都去用金银财宝贿赂花鸟使②,以求自家的儿子、兄弟入选,充实后宫。今年的花鸟诗是司礼监掌印宦娘双喜,一时风头无两。宋淳之、凤寻常是世家贵子,不可抛头露面。安寿太卿不许他们去看选秀侍,而是布置了任务,抄写《上林赋》三遍。

两个人抄了几个字,心中皆小鹿乱撞。终是凤寻常先沉不住气了,他搁了笔,上前道:“淳之,你可好奇秀侍的容貌,倾国倾城吗?”

宋淳之一壁研墨,一壁道:“既然是给陛下享用的男子,必定容貌非常了。我……我想去看看。”

凤寻常把玩着林下麋鹿端砚:“我也想去看看。”

“可是安寿太卿令我们抄书……”

凤寻常却一把拽过宋淳之:“哎呀,走罢。只要在太卿睡醒之前回来不就成了!”

二人说去就去,悄悄探出披香殿,往太极宫走去。只见圣人坐在高台龙椅上,面前摆放着生宣,上书待选秀侍的年纪与出身。

“王獬芝,年十六,安阳节度使之嫡子——”

“韩琦,年十七,骠骑将军之嫡子——”

“邹金石,年十五,元州刺史之嫡子——”

陆锦缃厌烦地一挥手,春茧便高声道:“撂牌子,赐花!”

两个少年躲在角落,凤寻常悄声问道:“你看,哪个最好看?”

宋淳之有些害怕,他攥紧了袍角:“寻常,咱们快些回去罢,还有《上林赋》未曾抄完呢。我怕太卿醒了。”

凤寻常见天色欲晚,颔了颔首,与他一前一后往披香殿、景徽殿的方向走去。不料走了几步,便见安寿太卿抱着团绒,坐在八角凉亭里等着。他居高临下望着两个少年,嗤笑道:“哟,还知道回来?”

他二人对视一眼,连忙跪下请罪:“太卿息怒。”

凤寻常倒是很有义气,不曾将责任乱推,他解释道:“太卿,是我主动把淳之拽走的,都怨我,不干淳之的事儿。太卿要打要罚,便罚我一个人好了。”

宋淳之总不好让他一个人担责,便道:“我……我也有错。”

安寿太卿眉心微拧,怒道:“眼下你们还敢分辨?碧荷,把这两个小崽子拽去御花园,让他们跪着看个够!今儿的晚膳不必吃了!”

说也奇怪,正是这次罚跪,让宋淳之与凤寻常的关系更亲近了些。小孩子便是这样,一起做了坏事,再一起受罚挨饿,便有种同气连枝的感觉。有了寻常,有了长欢,有了长贞,这深宫的日子,便也不算漫长了。

几日后,安寿太卿去宝华殿做法事,长欢、长贞便看准机会,偷偷溜进披香殿寻宋淳之。因逐渐闷热的缘故,宋淳之斜倚在美人靠上小憩,昏昏欲睡。长欢捉了一只蟪蛄,悄悄放在宋淳之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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