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中央的通讯光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一声空灵的提示音。

一道浅蓝色环形标识在空气中缓缓展开,中央浮现出北港会展中心全维度维护坞的徽标。

【逐风K3全维诊断已完成】

【是否接入实时技术说明?】

薄栩和谭珩同时顿了一下,几乎异口同声:“接。”

光幕展开。

几秒后,一名着深灰色制服的全息技师出现在房间中央。

对方大约四十岁,短发,袖口别着维护坞高级诊断师的银色标识。全息投影还原得极为细致,连他胸前那支磁悬记录笔都能看清。

“薄先生,晚上好。”

“您好。”薄栩下意识站直了一点,“老伙计怎么样?”

技师似乎已经习惯车主给飞行器起各种昵称,神色没有半点异样:“您是指逐风K3,民用早期量产版,序列号K3-447021?”

“对,就是它。”

谭珩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薄栩的手臂,示意他坐在沙发上聊。

技师注意到谭珩,微微点头:“谭先生。”

谭珩回了一礼:“麻烦了。”

技师抬手,一架逐风K3的三维结构模型在房间中央生成。

不是薄栩熟悉的那种灰白橙三色外壳,而是一具被分成数十层的透明结构体。机架、推进器、护盾、管路、舱内系统、导航模块,全都以不同色块悬浮在空气里。

薄栩盯着它看了半天:“这是……老伙计?”

“是的。”技师将模型缓缓转过来,“先说结论:它目前不存在核心架构断裂,能源舱也没有高危泄漏,主体机架尚可继续使用。”

薄栩刚松一口气,技师下一句便接上:“但它的安全余量已经明显低于同型号平均水平。”

薄栩那口气又提了回去:“……严重吗?”

“您来自瑟塔星,如果只在那里近地航线低频使用,不算紧急。”技师顿了一下,“但您目前的使用方式,包括长途慢行、高频起降、边缘补给点降落以及跨气候配送,已经超过这架飞行器现有状态能够长期承受的范围。”

薄栩安静下来。

谭珩也没有说话,只把目光落在模型上。

技师点开第一处红色区域,老伙计尾部左侧被放大。

“第一项,尾翼。”

模型上,左侧尾翼外壳缺损区域被标出,边缘结构显得参差不齐。

“几小时前的陨石撞击造成外覆层部分脱落,内部支撑骨架没有断裂,但两处连接点发生偏移,外层导流面已经不能维持标准形态。”

薄栩问:“会影响飞吗?”

“会。”技师说,“不是立刻失控,而是在长航程中增加微小姿态偏差。您可能只会觉得飞行器总在往一边‘蹭’。”

薄栩一听就明白了:“难怪之前觉得它跑直线不太老实。”

技师点头:“目前建议更换外覆层,保留原支撑骨架,重新校正尾翼角度。这样既不会破坏旧机型整体结构,也能减少不必要的航向补偿。”

薄栩点头。

第二处红色标记亮起:右推进器。

这次模型直接把两侧推进器并排展开,参数差异清晰得有些刺眼。

技师继续:“第二项,也是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右侧推进器并非原型号。”

薄栩摸了摸鼻尖:“这个我知道,买它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卖二手车的人说能用。”

技师显然对“能用”两个字有自己的专业评价,但忍住了。

“它确实可以安装,也可以工作。但它的推力曲线、响应速度和左侧原装推进器并不一致。”

光幕上,两条曲线同时浮现。左侧平稳上升,右侧则在中高输出阶段明显滞后,随后又突然抬高。

“低速时差异不明显。”技师说,“一旦进入高输出,右侧会晚零点一八秒响应,随后又在补偿阶段短时过冲。普通驾驶员很可能感觉不到具体原因,只会认为飞行器在高速转向时不够听话。”

薄栩立刻道:“我能感觉到,它右边经常会拖一下。”

技师抬眼看他。

薄栩继续:“尤其载重超过一百六十公斤,或者从静止状态快速拉升的时候,它右边总会慢半拍,我平时会提前把操纵量多压一点。”

技师神色明显认真了些:“您有记录过具体工况吗?”

“脑子里记着。”薄栩说,“不同载重差得不一样。”

技师看了谭珩一眼。

谭珩轻声说:“他的驾驶感觉很好。”

薄栩又被夸了,刚要去挠脑袋,又怕破坏头发刚刚在梳理场留下的蓬松弧度,一只手停在空中,道:“主要是穷,修不起,只能自己边感觉边适应。”

“能准确区分推进响应差异,说明您飞行经验非常丰富,不只是适应问题。”技师重新回到诊断,“这次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更换为同代兼容推进器,并重新做双侧推力标定。如果薄先生不希望更换,也可以保留现有右推进器,但需要增加独立补偿模块。”

薄栩第一反应是问:“哪种便宜?”

谭珩在旁边看他一眼。

薄栩立刻改口:“我是说,哪种更适合?”

技师说:“长期使用,更换兼容推进器更稳定。补偿模块只是延缓问题。”

薄栩沉默,看向谭珩,对方眼里带着明显的鼓励。

“那换吧。”

虽然不需要自己花钱,这三个字说出口时,还是有点肉疼,因为他本能觉得,任何涉及老伙计的大项目都意味着一沓让人失眠的账单。

第三处标记亮起:导航系统。

这次不是红色,而是一整片迟缓的橙色。

“导航模块没有损坏。”技师说,“但核心版本已经落后七代,星图缓存容量不足,航道信号过滤算法也非常旧。”

薄栩笑:“是的,它偶尔会把我带去奇怪的地方。”

“我们看过日志。”技师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微妙,“包括星盟第三垃圾回收带。”

谭珩轻轻咳了一声。

薄栩偏头:“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他就是在笑。

技师很专业地继续道:“旧导航的主要问题不是路线不准,而是遇到信号反射、废弃中继站或航道干扰时,识别能力不足。建议保留本地离线导航框架,但升级星图处理核心与航标过滤模块。”

谭珩点头:“这样最好。”

薄栩也对这个说法比较安心。他不喜欢别人一上来就说“旧的都没用,全部换掉”。

老伙计身上很多东西虽然落后,却陪他走了很久。能修就修,能留就留。

第四处标记出现在驾驶舱。

技师放大右侧驾驶座区域。

薄栩看见那块自己早已习惯的塌陷,第一次以三维剖面的形式暴露出来。

右侧座椅承压骨架已经明显变形,内部缓冲层也被压得失去回弹。

“驾驶座右侧塌陷超过三点七厘米。”技师说,“长时间驾驶时,会导致骨盆受力不均,右侧腰背持续代偿。”

薄栩下意识动了动腰。

技师继续道:“从历史姿态数据看,您驾驶时右肩长期比左肩高一到两厘米,右腰受力明显偏大。”

谭珩看向他,眼里带着担忧。

薄栩回看一眼,马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技师接着说:“建议重构座椅缓冲层,修复承压骨架,并重新做个人体态适配。还有,舱内监控显示您在陨石雨中头部撞到仪表台上,这也和座椅固定性不足有关。”

谭珩听到这里,神情明显又沉了些:“没有安全锁定系统吗?”

“有,但是延迟达到零点七四秒。”技师调出数据,“老旧座椅传感器不能及时判断极端机动状态,胸肩束带收紧稍晚。”

薄栩还没说话,谭珩已经道:“换!”

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余地。

薄栩看他一眼:“车主好像是我……”

谭珩神色平静,语气却坚定:“这关系到驾驶安全。”

薄栩没再反驳,突然觉得这人似乎也有霸道的一面。

技师又点开机体表面诊断。

这一次,模型上亮起大大小小几十个标记。

“机体外观问题较多。”他说得非常客气。

薄栩望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心虚道:“也没有很多吧。”

技师没有评价,只逐项展示。

“外壳浅表划痕四十七处;涂层剥落十一处;局部凹陷六处;右侧腹板存在长期砂砾冲击痕迹;尾部散热格栅附着矿物粉尘;前端灯罩透光率下降百分之十七。”

薄栩越听脸越僵,到最后,他小声说:“老伙计……确实年纪大了……”

技师微微一笑:“浅表性划痕、涂层剥落和凹陷很好处理,我们会为您进行纳米填补修复。”

随后,模型缓缓转向驾驶舱左侧——那道最醒目的划痕被单独放大。

从舱顶起,沿驾驶舱侧面斜斜划下,一直延伸到前灯边缘。伤口很深,外层涂层被刮穿,露出下面的金属复合基材。薄栩自己做过简单防锈,处理得并不漂亮,边缘仍然微微翻起。

“这处损伤需要单独确认。”技师说,“我们原本建议进行全段纳米填补,再重新喷涂外壳。但是谭先生之前交待,这道划痕具有纪念意义,不要完全修复。”

薄栩坐直了身体,看向谭珩,心口忽然有点热。

“嗯,”他抬起手,在全息影像中轻轻摸向那道痕,光影穿过手指,“赫岩四号留下的。”

技师显然听过那个地方:“矿砂刮伤?”

“赤铁矿片。”薄栩说,“那天风暴特别大,降落的时候卷起来一块,顺着驾驶舱就划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谭珩,笑了笑:“我那一单挣得不少。”

谭珩一直看着那道划痕,对技师说:“保留下来,只处理翻边和腐蚀风险,不做结构填平。”

技师点头:“可以。”

他将划痕模型放大,重新设定维护方案:“如果只做防腐,原来的伤痕仍然会比较突兀。”

薄栩道:“没关系,不怕突兀。”

技师:“我有一个建议。”

光幕上的老伙计外壳颜色缓缓恢复,划痕周围浮现出一圈极细的暗金属线。

“我们可以沿原始划痕做边缘微熔圆整,去掉危险翻边,再用低反射防腐层覆盖暴露基材。”技师边说,边做模拟展示,“之后,不完全遮盖伤痕,而是在裂痕边缘嵌入一圈极细的矿尘色导光釉。”

薄栩听愣了:“啥玩意儿?”

“白天看,它仍然是一道旧伤。不会被抹平,也不会显得像新喷的装饰。”技师解释,“但在夜间航行或者泊位低光环境下,导光釉会沿着原本的划痕发出极弱的赤金色光。”

光幕中,那道从舱顶一直延伸到前灯的伤痕亮了起来。

不是耀眼的灯带,只是很克制的一线暗金色,像铁红色矿尘在星光里留下的余烬。它没有遮住老伙计的破旧感,反而让那道伤疤一下子有了辨识度。像一条从过去留到现在的航迹。

薄栩看了很久,他转眼看向谭珩。

“很好看。”谭珩望着光幕里的那道划痕,先开口。

“像你”,谭珩想说,但终是止住了。

薄栩低头笑了笑:“那就这么弄。”

技师记录下来:“明白,保留原伤痕,仅做安全处理与个性化导光封护。”

接下来是舱内环境,模型切换成驾驶舱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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