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金童玉女3
准确说,是被高浓度朱砂水泡过的相思豆。
这就很有意思了。
自古以来朱砂价格就居高不下,镇妖司成立后天师道士也成了可以行走于明面的正当职业,作为捉鬼驱邪的朱砂价格更是跟着水涨船高,如今别说普通人家,即使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天师也不敢一次性买太多。
天师尚如此,更何况家境并不富裕的普通人?
可青莲县,每家每户都有这个玩意儿。
沈自清倚在门框上,眉眼微微耸拉,看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也的确没什么精神,冒然重生到别人的身体里,灵魂和躯体融合的并不顺利,短时间内还多次使用灵力,没二度回归地府想必是老天眷顾。
她盯了会儿指尖,上面薄薄的铺着层暗红色的碎屑粉末,是刚刚碾碎相思豆时剩下的。
露种的妹妹、官府带头组织的阴婚,诡异的朱砂相思豆......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就是明晃晃在告诉众人,这青莲镇有猫腻,还是个大猫腻。
如果换成以前,她一定会插手。
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身为一名作古多年的“孤魂野鬼”,还是别太难为她了。
沈自清面无表情地抖掉指腹上的碎末,转身回了客栈。
*
月上枝头,露种还没回来。
虽说青莲镇这地界疑点重重,但只要露种随身带着那张符,沈自清就不会担心。
符纸其实只是最普通的用于收纳的“藏符”,不普通的是里面收纳的东西
——妖物化形时三道天劫的其中一道。
虽只有三成,不保准一定能将他们劈的神魂俱散,但将他们的真身从第三重境劈出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凡长了眼睛,都不会主动去攻击携带天雷的人。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客栈的窗纸不薄,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自清道:“谁?”
门外的人回话了,听声音是白日里的那位店小二,他微微弓着背,语气和平日里的不太一样,“客官,掌柜的让我通知您一声,最近青莲县不太平,晚间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门窗锁好,无论是谁叫您,都不能开门也不能回答。”
说到这,他短促地笑了声,“掌柜的还说,最近店里熬了些安神的花蜜,若是实在睡不着,可以放一些冲泡在水里混着喝下,保管能一觉睡到天亮。不知客官需不需要呢?”
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然放到了门框上,只待允许,便会直接推门而入。
“不用了。”
他的动作一顿,缓缓弯腰,道:“好的客官。”
屋内,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沈自清终于将那个视线再次移回窗外,准确的说,是坐在客栈屋檐下的那对卖烤胡饼的老小。
老人看上去已然六七十岁,本应是个颐养天年的年纪,但此时却穿着身被洗到发白、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的旧衣。头发花白,皮肤黝黑,脸颊瘦的凹陷,但却不显苦色,相反,是个极为正直的面相。
与他落魄的打扮不同,坐在他腿上鼓腮吹着风车的女娃娃却被养的很好。
两颊圆润,皮肤白皙,梳着两角辫,发梢系着两条有些发旧的红色发带,身上穿着同色系的袄子,不是很新,但边边角角也被打理的干净整洁。
不知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还是独属于小孩子的伸头探脑,小脑瓜抬头一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映入了沈自清的眼中。
女娃娃眨巴了下眼睛,“......大姐姐?”
老人闻言也跟着抬头。
一时间,六目相对。
还是老人率先反应过来,有些浑浊的眼珠微微弯起,像是看自家娃娃般的神情吆喝道。
“女娃娃,吃饼子不吃啊?”
他补充道:“一文钱一个撒,很便宜的。”
*
怪不得卖这么便宜。
一张饼里起码加了七成的麦麸,磨得还不精细,每咽一口都跟吞钝刀子似的。
许是沈自清的表情着实谈不上满意,对自家饼子里有什么玄机了解一清二楚的老头摸了摸鼻子,思来想去还是给人舀了碗凉水,“娃娃,喝口水咽咽,一会儿就好了。”
他打着哈哈坐在一旁,手掌无意识地互相揉搓,老树皮的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
到最后,沈自清还没什么,他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
“对不住啊女娃娃,这事儿俺也是第一次做,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老婆子还得了咳疾,郎中说光是喝药就得有一两银子,实在是对不住。”他不安地搓着掌心:“这馍馍不要钱,就当老头子请你吃的,成不?”
沈自清咽下最后一口饼子,她其实对吃食没多挑剔,但手里这饼实在干硬,每咽一口都得就着一大口凉水,否则那饼直接噎在半路,不上不下难受的很。
对老头的提议她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反而问起了另一个话题:“你妻子病重,全家只剩下你一个人带着这小娃娃?她父母呢?”
据她所知,这十六年里虽偶有叛乱,但基本都局限在小范围,大型战役几乎没有,朝廷征兵也比以往宽松,对只有一根独苗的家庭,往往会宽宥一些。
这饼子虽有麦麸,但敢拿出来卖,就代表家里肯定还留着够吃的粮食,搞不好家里也有几分薄田。祖孙俩虽然穿的落魄,但精气神不仅不低迷,反而正常的过分。
怎么看,都不至于沦落到这份田地。
“......”老人摸着女娃娃的头顶,仰头望着天,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良久,才缓缓道:“我年轻时是做布料生意的,三十岁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他的经商天赋比我还高,年纪轻轻就把生意做到了河西,是当时远近闻名的布料商人。”
“后来一次意外,遇到山匪,没了。”
他敛着眉,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孩儿他娘收到消息的时候,肚子已经八个月大了,当时就不行了,搁里面喊了一天一夜,也跟着没了。娃娃刚出生没两个月,黄河发了大水,大半个青州都被淹了,庄子里的东西都被卷走,什么都没了。”
沈自清沉默地听着。
原来不是不苦不麻木,是已经没有余力去痛苦了。
“......不知不觉竟也说了这么多。”浊黄色的眼珠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沈自清,老人话锋忽的一转:“你是从外面来的吧?青莲县有规矩,亥时以后不得出门,我要回去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亥时以后不得出门?
沈自清想起店小二说的话,也是入夜后不得出门。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说了同样的话,是规则还是限制?是对活人还是死人?
还不等她想出个名堂,垂在身侧的手碗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抬头,撞进一双弯弯地月牙眼。
“爷爷。”
想法被猝不及防打断,沈自清抬头,刚还蹲在一边自娱自乐的小孩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摇着老人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玩在一起的小孩。
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渴求:“爷爷,我想和他们一起玩。”
老人摸了摸她的头:“去吧,早点回来。”
小孩欢呼一声:“爷爷最好了!”
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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