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不通。

白越为什么一点也不意外?为什么能那么淡定地回一个“嗯”?

“你不生气吗?白越。”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骗了你那么久。”

沈恪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脸颊,掰着指头算了算时间:“有……三个多月了!”

“是一百二十六天,四个月零四日。我每天都在数。”白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不会生你气的。”

他凑近了看进沈恪的眼睛里,轻轻笑了笑:“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是他。”

“你叫了我的名字,你叫了我白越。”那笑意在眼底漾开,“温清然从来不那么叫我,他只会骂我是阴魂不散的鬼。”

他牵起沈恪的手,撩开额发,引着那只手抚上自己的脸。在临近太阳穴的地方停下,指尖触到一片光滑的皮肤。

“这里,”他低声说,“在你来之前,有一道疤。是阿然打游戏时用烟灰缸砸的,养了好久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翘着,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沈恪心疼的直抽抽,轻轻擦过那片皮肤,声音发涩:“……疼吗?”

“不疼。”白越摇头,声音温温软软的,“我知道这是应该的。因为我太烦了,总是打扰他。”

“不是你的问题!”沈恪急急打断他,“是温清然!是他不好!爱你的人不会伤害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

白越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目光太亮、太沉,看得沈恪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你呢?沈恪?宝宝?你会觉得我烦吗?”

沈恪拼命摇头。

白越像是松了口气,扬起唇角:“那就好。”

他牵着那只仍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缓缓引到自己脸颊边,轻轻蹭了蹭,像是在贪恋一点难得的暖意:“从发现你不是他之后,我就一直在等你亲口说。”

“等你有一天,站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你喜欢我。不是温清然喜欢我,是你,是沈恪,喜欢我。”

他又凑近了一点,近得沈恪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模样。

“我等了很久。”

“等到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说了。”

沈恪看着白越,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他说不上来那里面是什么,但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沉甸甸的,又软绵绵的。

“你……你一直在等我?”

“嗯。”

“可是……”沈恪的声音越来越急,“之前我每次想开口,你就岔开话题。为什么?真的是故意的吗?”

白越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的轻软,像是终于被问到了期待已久的问题。

“你猜。”

沈恪懵了。

你猜……是什么意思?

“我在等你开口,又怕你开口。”

“为什么?”

“因为一旦你说了,你就会想走。”

沈恪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

可白越已经先一步开口。

“你会。”白越说,“你是那种人。你觉得自己占了别人的位置,你不踏实。你知道真相之后,你就会想尽办法换回去。想回到那具身体里,回到你自己的生活里,回到……”

他顿了顿。

“没有我的地方。”

沈恪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白越说的是对的。

他想用自己的身体站在白越面前,很想,非常想。

虽然他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做,但他确实想过。

白越看着他那个表情,弯了弯嘴角,露出个“你看,我说对了吧”的笑。

“所以我不能让你说。”白越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告诉自己,“每次你想开口,我就打断你。”

他的笑声里带上了几分自嘲:“你那么好骗,一打岔就过去了。我原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沈恪彻底愣住。

白越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睛里却全是碎掉的情绪:“你知道吗,每次打断你之后,我都会一个人待很久。有时候去阳台吹风,有时候就坐着,什么也不做。”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说出来了,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他抓着沈恪的手,按向自己的唇,没有亲,只是贴着。嘴唇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烫得沈恪不敢动。

“可你为什么,还是要说出来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轻轻蹭过沈恪的指腹。

“你知道我有多怕你离开吗?”

沈恪的脸腾地烧起来。他想抽回手,但白越握得很紧,不让他动。

“一定要换回去吗?”

白越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薄红。

“一直陪在我身边,不可以吗?”

他的声音在轻轻发颤。

“宝宝?”

沈恪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白越那个眼神……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就像一束光忽然被抽走,剩下一个名为白越的空壳子。那壳子还维持着笑的模样,但眼睛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只有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点东西在烧。

很小。很暗。但一直在烧。

沈恪低下头。

可他看见自己的手还被白越握着,贴在他的唇上。

那个位置还在发烫,心脏也在不受控制地乱跳。

“可我、我必须回去的呀……”他试图轻轻挣开手,“你看,如果是温清然的话好不方便,他情债那么多。廖辰算一个,于送风应该也算一个,还有陶兰……我以为他只喜欢男生来着,结果他也会追女生。”

他咽了口唾沫:“白越,你松一下手。”

白越松开了。

沈恪掏手机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他划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免打扰名单,递过去的时候,脸还红着:“你看,这么多!还有几百个!”

白越接过手机,静静看了一会儿。指尖上下滑动,滑了很久,忽然低低笑出声。

一边笑,一边继续往下滑。

“这么多啊。”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感慨。

“温清然谈过的人真的很多!”沈恪用力点头,“所以我一定是要换回去的。我不能用温清然的脸,温清然的名字去喜欢你。那对你不公平。”

“对我也……不公平。”

“而且……”沈恪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不想用他的过去,来换我们的以后。”

“这样啊……”白越的笑容依旧温和。

他眼尾依旧弯着,可就在那一瞬间,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很小很小的片,然后沉下去,沉进最深的地方,再也看不见。

再抬眼时,笑容又浮了上来,温柔如常,半点痕迹都无。

“所以呢?”

“所以你必须回去?”

沈恪点了点头。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白越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恪开始发毛,久到他以为白越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白越笑了一下。

“沈恪。”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落下来,沉甸甸的,像是含了很久,终于舍得吐出来。

不是“阿然”,不是“宝宝”。是“沈恪”。

他叫的是沈恪。

真正的名字。真正的人。

“嗯……”沈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是沈恪。”

白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你喜欢我?”

沈恪的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说完又觉得只说一个字好像不太对,连忙补了一句:“就、就是喜欢。”

“不是温清然喜欢我。”

“嗯。”

“是你喜欢我。”

“……嗯。”

白越没有说话。

沈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忍不住悄悄抬眼。

白越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太快了,沈恪没看清就没了。

然后白越往前走了一步。

沈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白越又往前走了一步。

沈恪的背撞上了门。紧紧贴着门板,没地方退了。

白越的手撑在他身侧,不高不低,正好把人圈在中间。

他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白越已经把他逼到了角落。

很近。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白越呼吸的温度。

“你刚才说,沈恪喜欢我。”

沈恪点了点头。

“那你愿意为了我做什么呢?”

白越静静望着他:“可以为了我留下吗?”

他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但沈恪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留下可能……”沈恪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但我换回来了一定会来找你的!我一定……”

白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份病历。

换回来的条件是需要死一次,需要两个人都濒死一次。

这还只是猜测,连一点确凿的证据都没有。

可就算只是猜测,又怎么样?

他不会让沈恪死,也不会让温清然死。毕竟温清然死了,沈恪还要拿什么换回去?

所以这个命题,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个答案。

他的小鹌鹑,永远不可能换回去了。

沈恪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小声问:“你……你不想我回去吗?”

白越没回答,反而问他:“你知道怎么换回去吗?”

沈恪愣住了。

“应、应该是……”他讷讷开口,声音越来越小,“死一次?温清然是这么说的。”

沈恪怕他不信,连忙补充:“他是不着调,可是他没必要骗我的。而且他也很想换回来,他那么爱玩的人,被关在医院里肯定难受死了……”

白越盯着他,一言不发,只是固执地、深深地望着,像是要把眼前人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骨血里。

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死一次。死一次。

他忽然想起那份病历。想起那行字:心脏骤停,抢救成功。

那时候沈恪差点死了。

四分钟。电除颤两次,肾上腺素三支。

如果那四分钟没有救回来呢?

他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不会说这些傻话。自己也不可能见到他。

他不敢想。

可他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如果沈恪真的去死呢?

如果他一觉醒来,发现沈恪不见了,只剩一具冰冷的身体呢?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

他想伸手抱住沈恪,手却抬不起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沈恪,听他说那些天真的傻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连动都动不了了。

那层笑意还覆在脸上,薄得像一层纸。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发颤:“所以……宝宝,你要去死吗?”

那几个字说出口时,轻飘飘的,却砸得沈恪喘不过气。

“那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要怎么办呢?”

沈恪的呼吸停住了。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越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沈恪看见他的睫毛上,凝着一点亮得刺眼的东西。

就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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