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速来大悲寺。”

阮玉白把最后一道传音符发出去,才回到房间。

吴璃已经睡了,蜷在矮榻上,耳朵耷拉着,尾巴盖住半张脸。

吴焕靠着格,不声不响地凝视阮玉白的背影。

他看见那道光焰穿过廊外的夜空,很快消散,什么都不剩。

大悲寺的戌时极静,除了远处偶尔的风声,就是细细密密的虫鸣,从院墙那头传过来。

阮玉白走进屋。

吴焕移开视线。

慧明给他们安排到一个院落,只有一间客房。

别人不知他们貌合神离,只当他们是真正的道侣。

白日还好,眼下夜深人静,他们共处一室,尴尬与生疏被无限放大。

吴焕知道阮玉白不会主动和他说话的。

于是他先开口问:“他们会来吗?”

说完他才发现问了句废话。

阮玉白在仙盟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又是现在这个紧张的局势,其他人当然回来。

果然,阮玉白没理他。

“你是想把消息散播出去,引妖王过来?”吴焕又道。

阮玉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桌上两盏茶,都凉了。

他端起一盏,喝了一口,放下。

沉默蔓延,吴焕等了一会儿,见阮玉白仍不开口,他也不再多言。

格窗外,月色把院子照出一层薄光。老槐树的叶子不动,影子压在青石地面上,像描出来的。

吴焕把头靠在窗框上。

长夜漫漫,就算不说话,能这样待在阮玉白身边,也是好的。

他刚这么想,阮玉白的声音就传过来——“嗯”,阮玉白简短地回应了他。

*

之后的时光,出奇平静。

大悲寺里有自己的节奏。晨课的钟声卯时便响,沉甸甸的,能传到偏房里来。小沙弥往来洒扫,见了他们只是低头行礼,不多说话。禅房的香烟细细地升,沉香混着什么别的气味,吴焕辨不清楚,只觉得闻着不烦,甚至格外安心。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安心了。

吴璃小的时候,他担心吴璃养不活,也担心妖族或者人修发现他们。后来吴璃大了,能跑能跳,淘气得很,他更加担心被人发现。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活不长,启程决定带吴璃来投奔阮玉白,这一路的艰难与悬而未决,让他没有一天踏实过。

终于熬到了现在。

尽管妖王的威胁还在,但阮玉白既然认了吴璃,那么吴璃就是安全的。

他没什么用了。

只要等死就可以了。

吴焕心满意足,便可以每日安静地看着阮玉白和吴璃。

比如那日下午,阮玉白坐在石凳上,膝头横着一把木剑。

吴璃站在他面前,前爪扒着阮玉白的腿,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剑,尾巴一摇一摆。

“爹爹,给我刻祥云!”

“爹爹,我还想要小鹿!”

“爹爹,剑穗我要五颜六色的!”

阮玉白神情不变,按照吴璃的指示,在木剑上不断雕刻装饰。

最终,一把剑身花里胡哨,剑穗彩带乱飘的木剑,就做成了。

“哇!”

吴璃围着阮玉白转圈,跳来跳去地兴奋道:“爹爹我什么时候可以学剑法!!”

阮玉白把木剑放在吴璃跟前,温和道:“等你化形。”

“啊!”吴璃顿时蔫了:“我究竟什么时候能化形啊……”

“很快。”阮玉白伸手摸摸吴璃的小脑袋,又捏了捏小狼的爪爪。

吴焕靠着廊柱,忍不住勾起唇角。

仿佛感觉到他的视线,阮玉白看了过来。

吴璃也扭头看向他。

“爹爹!”吴璃立马不蔫了,蹦起来叫道:“爹亲说等我化形就教我剑法,你看!爹亲给我做了一把剑!”

“是吗?太好了。”吴焕眉眼舒展,夸完吴璃,再看向阮玉白。

阮玉白却转了视线。

他重新坐回到时石凳上。

日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他肩上打出一片碎影,随着枝叶的轻颤,缓缓移动。

吴焕没有移目光。

只希望这样的时刻,能再长一些。

*

慧明会偶尔来送茶。

吴焕通常通过茶盏来判断慧明是否来过。

热茶,就是刚来过。

凉的,就是还没来。

其实吴焕这么关注他,只是想当面谢谢他。

谢谢他当年明知吴焕在此地藏身,却从未出面或者驱逐他们。

终于,在第二日下午,吴焕遇到了慧明。

“大师费心了。”吴焕在慧明放下茶盏时说道。

“施主客气。”慧明拿上冷掉的茶盏,转身欲走。

吴璃缠着阮玉白,两人白日都在外面玩,不会回房间。

因此当下只有吴焕在此。

吴焕拦住慧明:“大师,我有一事想请教大师。”

“施主请讲。”慧明站定,目光柔和地看向吴焕。

吴焕无法判断慧明的年纪,但既然其法号与觉明大师一致,那必然是老前辈了。

所以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十分恭敬。

“大师,寺里的禁制,若是发生变故,能护住人吗?”

慧明:“施主是指……?”

“先祖的封印,是否牢固?”吴焕道,“若是打起来……”

如果姞罗和公孙泽谈崩了,当场动手,公孙泽的修为他们尚且不知,妖王可是一肚子火,不计较死伤的。

届时如果封印被破坏,公孙泽脱困,他们这些池鱼,还能不被殃及吗?

慧明点点头,缓缓道:“因缘聚散,非贫僧所能预料。”

还是打哑谜。

吴焕听懂了,慧明是不打算告诉他什么。

他再追问下去,也没什么结果。

于是他心照不宣,转移话题道:“大师,谢谢你当年没有驱赶我和我的幼崽。这份恩情,在下永记心间。”

他说的十分真诚,妖族的感谢也千斤重,言下之意,就是慧明但凡需要他的帮助,他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弥陀佛。”慧明道:“施主不必感谢。贫僧也曾驱赶过你们,不是吗?”

“驱赶过?”吴焕疑惑,继而大惊,“如意镜?”

慧明不说话,只是柔和地盯着吴焕。

“如意镜中不是幻境?”吴焕急忙问道:“那我遇到的其他人呢?玉白他们……”

“只有贫僧一人。”慧明道,“镜中所现,只是这世上本就会发生的事。”

吴焕想起幻境中的画面,呢喃道:“也就是说,不管我当初怎么选,该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我们注定会走向这样的局面?那以后呢?妖王和启元仙人的矛盾能解决吗?四大州会受影响吗?妖族和人族……”

“施主,”慧明轻声打断吴焕:“施主应该问,脚踩着这一刻,是何滋味。”

“这一刻……”

吴焕愣住。

慧明没再多说,他行了一礼,带着茶盏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焕靠在桌边,缓缓坐下。

慧明的话让他想起了当年。

那时候姞罗还被困在阵法里。

太一宗的禁地,层层阵法,擅入者以命相抵。他那时已经在阮玉白身边长大,深得阮玉白信任,才能拿到许可入内。

白狼一族的每一代,都肩负这样的使命。

前辈们不断试错并总结经验,才让他能够找到了阵法的一处节点,把它撬开了一条缝,撼动那坚不可摧的锁链。

那时他还受过伤。

毕竟不能被人发觉,他每次进入禁地,都只谨慎的移动一点点。

饶是如此,阵法的反噬也经常灼烧他的皮毛、他的爪子。

他咬着牙,从不与人提起。

三百年了,他总是会想:当年到底是不是错的?妖王脱困,兵戈四起,死了多少人,他数不清。可他若不去,妖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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