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长安第七天,五月十一,车队过了一道山口。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颠得车厢里的小对象一路轻响。赵馥灵用手掌抵着窗框,免得每逢车身一晃,帷帽的垂纱便跑来糊她一脸。这几日她已熟悉了车队行进的节奏,先是马蹄声近,接着车轴吱呀,再来才轮到她腰间的小水囊撞上香囊,发出两声不太庄严的碰响。

山不高,土是黄的,一层一层的纹,像被人用刀背刮过。山口两边的崖壁,被风吹出一排排细细的凹槽,远看像一张张叠起来的纸。

赵馥灵隔着纱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山的模样颇有耐心,竟能让风一刀一刀刮出这么多道痕。她自己若是被吹成这样,怕是早已把帷帽摘下来,拿去给风赔礼道歉。

风,是从山口的缝隙里灌进来的。

干。

干得不像风,像砂纸。

她的眼角被吹得发紧,指尖下意识去摸唇边,摸到的只有粗糙的裂纹。她方才只顾看山,忘了补一口水,风却不肯省,从衣领、袖口和帷帽垂纱里轮番找路进来。

赵馥灵坐在车里,帷帽的纱被吹得贴在脸上,贴了一路。她抬手把纱拨开,舔了舔嘴唇,忽然“嘶”地吸了一口气。

嘴唇裂了。

一道细细的口子,从下唇中间裂开,血珠渗出来,被风一吹,立刻干成一条暗红的线。

她愣了一息。

脑子里,小馥慢悠悠地开口:

“报告。您的皮肤,第一次申请回扬州。”

她在心里回:

“驳回。”

“已记录。申请理由:风,干,无水,无膏,无尊严。”

“膏有。”

她先喝了几口水,用净帕压住唇边,待不再渗血,才从腰间小包取出柳氏给的青瓷罐。封蜡早在出城那晚揭过,她这回旋开盖子,用小竹片取了薄薄一点膏,抹在唇边干裂处。

她把瓷罐托在掌心,罐底被体温暖得微热。竹片用过便另包起,没再伸回罐里。柳氏送她的东西,总像被人悄悄多添了一层意思,连一点膏都像在说,路上记得照料自己。

膏体很软,乳白,带一点淡淡的羊乳味,混着一丝极轻的橘皮气。柳氏临行前交代过,只添了少许浸过橘皮的油,若涂了不舒服便停。

抹上去,凉了一下,然后慢慢暖开。

裂口的刺痛,退了一半。

她闭了闭眼睛。

小馥安静了一息,说:

“申请撤回。”

“这么快?”

“柳夫人的膏,”小馥一本正经,“比您的尊严有说服力。”

赵馥灵用指腹把瓷罐边缘擦干净,盖紧罐盖,放回小包。她在心里回小馥:“那你下次替我申请的时候,理由写得委婉些。”

“遵命。下次改为:主人欲暂离风沙,前往有水有膏之处。”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裂口才刚退了些,笑得太用力,未免显得她对自己的唇颇有仇怨。

* * *

这一程落脚的驿站,建在山口西边的坡地上。

车队下坡时慢了许多,马蹄从黄土踏进夯实的院道,声音也由闷转脆。前头的人扬手示意停车,后面几辆车依次收住,车轴咯吱一声,终于把一路颠簸暂时交还给了地面。

夯土的墙,被风沙磨得圆圆的,墙头长着几丛枯黄的草。门楼不高,木门上刷过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两个字:山口。

黄昏的光,斜斜地打在土墙上,把墙染成一种暖暖的橘红。

墙根下,一排骆驼跪在地上,低头嚼草,嘴巴一动一动,神情安详得像一排刚吃完饭的老先生。

赵馥灵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它们比车队里不少人都镇定。至少骆驼不会一边嚼草,一边猜今晚的羊肉汤里有几味香料。至于那副老先生的神情,若是再配上一卷书,便能当场开讲。

其中一头骆驼停下嚼草,抬眼看向车队,嘴边还挂着一根草茎。旁边那头仍低头吃,毫不在意,像是早已习惯同伴偶尔端出一副要发表高见的模样。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羊腿,一条一条,在风里轻轻晃。

几个随行的人进门时都不约而同地瞄了一眼。羊腿被风吹得微微相碰,影子落在土墙上,也跟着晃个不停。赵馥灵看着那影子,心想今晚最好别有人把它认成正在招手的客人,否则驿站还得多做一份解释。

车队进门的时候,驿丞已经候在院子里。

是个五十出头的瘦老头,皮肤黑得像烤过的栗子,皱纹里嵌着沙,眼睛却亮,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褐,见到郑君珩,连忙躬身:

“小的见过王爷。”

“免礼。”郑君珩翻身下马,“路上耽搁了,今晚在此借宿。”

他的靴底落在地上,带起一点细土。身后的人依次下马,斥候各自散开查看院中,动作俐落而安静。郑君珩把缰绳交给一旁的人,回身望向车队时,目光在车窗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不敢不敢,王爷肯来,是本驿的福气。”

驿丞搓着手,看了一眼车队,目光在那面玄色大旗上停了停,又落在二十名斥候身上,最后,看向那三辆马车。

赵馥灵坐在车里,听见院中忽然静了半拍。她猜驿丞大约在心里把每辆车都点过一遍,又努力不让自己数得太明显。这种时候,帷帽倒有好处,至少她看不清外头究竟有多少双眼睛正在好奇地打量车窗。

“马车里,”他小心翼翼地问,“是王妃?”

“是。”

驿丞立刻转身,朝屋里大喊一声:

“快!烧水!杀羊!煮汤!”

屋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

厨房里的人似乎立刻忙成一团,盆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落。驿丞喊完仍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搓在一起,神情里有一点如释重负,仿佛先喊出来,羊便会自己走到锅边,火也会自己烧旺。

赵馥灵下车时,鞋底踩到一小片碎草。她抬手扶了扶帷帽,窄袖被山风掀起一角,又很快落回腕边。院子里的光已经转暗,土墙上的橘色一层层褪去,像一盏灯慢慢收住了火。

院中有股柴烟的焦气,她鼻翼微微一缩,喉头先松了些。那味道像冬日灶房里拨开灰堆,底下还藏着一点没散尽的暖。她嗅出柴火燃过的气息,便随驿丞往正堂去。

* * *

驿站的正堂,是一间大通铺改的饭厅。

屋里的毡面被踩得平整,墙边摆着几张矮凳,角落里收着行旅用的木箱。门帘一掀,外头的风便跟着探进来,将灯火吹得偏向一旁。驿丞很快叫人放下门帘,屋内这才安稳了些。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中间摆一张长桌,桌上点着三盏油灯,灯芯很粗,火苗是黄的,冒着淡淡的烟。

众人依次落座,衣袍摩擦毡面的声音细碎地交叠。顾泽坐在桌边,先将袖口往上挽了挽,又正襟危坐,似乎打算以端庄姿态迎接一顿饭。苏木坐在他旁边,两手捧着碗,目光已经越过桌沿,落到了厨房的方向。

晚饭,是羊肉汤。

一口大锅,搁在屋中央的火塘上,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汤,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羊肉块切得很大,带着骨头,在汤里沉沉浮浮。

汤香,是浓的。

不是江南那种,细细的、一丝一缕的鲜。

是直接扑过来的,带着羊脂的暖,带着胡椒的辣,带着一点点干草的味道,像整个河西的风,被煮进了一锅汤。

锅边热气一阵阵升起,坐得近的人不时抬手扇开,桌上的油灯也被蒸气映得微微发颤。有人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动作很克制,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锅。

驿丞亲自端着碗,一碗一碗,摆到每个人面前。

他端碗的手很稳,轮到哪个人便停在桌前,还要客气地点头。大锅旁的木勺挂着汤珠,稍一抬起,便又落回锅里,热气裹着香味在屋中散开,叫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跟着木勺走。

“王妃请。”

“多谢。”

赵馥灵接过碗。

碗沿很厚,掌心捧住时,热意透过陶土一点点传来。她把碗挪开些,免得热气直扑眼睛,桌边的光落在汤面上,油花细细晃动,映出一圈昏黄的灯影。

汤很烫,热气扑上来,让她的睫毛湿了一下。

她用木勺舀起一小口,吹了吹,尝了。

鲜。

浓。

羊肉炖得很烂,骨髓都化了,汤里有一股柔柔的甜。

她抬起头,看见对面的顾泽,端着碗,喝了一大口。

然后,整个人停住了。

三息。

他的脸,慢慢红了。

从耳朵,到脖子,到额头,红得像被谁抹了一层胭脂。

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

顾泽捧碗的手停在半空,另一只手还握着木勺。他方才那口喝得俐落,眼下整个人却僵得像一尊忽然被点名的学院塑像。苏木偏头瞧他,碗沿上方只露出一双认真的眼睛。

“首席……”他的声音发颤,“首席……”

“你怎么了?”赵馥灵问。

顾泽用袖子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

“太烫了。”

屋里,一片安静。

连桌边几双正要伸向肉块的筷子都停了停。驿丞站在锅旁,手里的勺子悬在汤面上方,仿佛第一次知道一碗汤还能逼得人如此坦白。

苏木坐在他旁边,捧着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反驳:

“师父,不是太烫。”

“那是什么?”

“是太好喝。”

顾泽愣住。

两息。

“你胡说,首席明明是被烫的。”

“师父,你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苏木诚恳地说,“这是人在吃到特别好吃的东西的时候,会有的样子。”

“首席不是!”

“师父,你又喝了一口。”

顾泽低头。他方才和苏木斗嘴时,早把碗放回桌上,吹一口喝一小口,不知不觉,碗竟见了底。

他低头看碗,又抬头看苏木。苏木神情坦然,两手还端着自己的那碗,仿佛正在陪师父完成一场极其严肃的辨香试味。赵馥灵忍着笑,把自己的木勺放回碗沿,免得手一抖,当场替顾泽再添一层证据。

他沉默了一息,缓缓把空碗递向驿丞,声音很轻:

“首席,要续一碗。”

整个饭厅,笑翻了天。

驿丞站在锅边,捧着勺子,得意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公子好眼光,这是小的家传的方子,加了七味香料,其中两味,是从更西边来的。”

“更西边?”郑君珩抬了抬眼。

“是啊。”驿丞说,“商队带来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郑君珩手边的碗停在桌上,指节搭着碗沿,没再追问。驿丞已把木勺探入锅中,笑意仍在脸上,舀汤的动作熟练得像方才那句话只是一桩普通闲谈。

只是低头,又给顾泽盛了一碗。

顾泽两手接过新碗,先把木勺放在碗边,等热气散了些才舀。他的眼角还红着,神情却恢复了几分首席的端正,仿佛方才那场落泪只是汤水太过热情,他出于礼貌,不好推拒。

赵馥灵握着勺子,没有出声。

汤里,有胡椒,有孜然,有一点点她说不出名字的草。

没有叫魂香那种腻凉的甜。

她暂时没察觉相似的异味,却不把这当作百毒皆无的保证。驿厨正把原用的香料拿给随行人员看,她也留意着,待汤凉些,才又喝了一口。

她把那一点说不出名字的草味留在心里,没有急着替它安上称呼。随身香匣装不了多少瓶,鼻子记下来的东西却不需要占一格;至于这碗汤,眼下最要紧的显然是让它凉一点,免得她也端着空碗,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同样很懂得流泪。

* * *

吃完饭,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透气。

桌上的人陆续散去,碗盏被收走,木勺在盆里碰出几声轻响。顾泽捧着第二碗坐得格外端正,喝得一口比一口慢,仿佛是在认真验证汤的火候。苏木离开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泽立刻把碗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夜里的风,比白天更凉。

她把衣襟拢紧,从门内走到院中,肩头的热气很快被风带走。白日里尘土飞扬,这时候地面沉静下来,车轮留下的痕迹一道道伏在土上,像一行没写完的字。

天空干净得惊人,没有云,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黑色的天幕上,一颗挨着一颗,亮得像要滴下来。

赵馥灵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星子比长安夜里看见的更近。她抬手碰了碰帷帽垂纱,纱边被风吹得轻轻拂过指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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