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由冬入春,不过是地府神仙们打几个哈欠的功夫。

冥界的奈何桥上,孟婆送走最后一个魂魄,吐了口气,两个小孟婆从肩膀上溜下来,打着哈欠,自觉走向一边刷碗。

她给空空的瓮重新加好新鲜的汤,这才从袖中拿出一柄菱花铜镜,铜镜上映着她千年不变的容颜,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捂着镜子朝四周看了看。

一个鬼影子也没有,看来巡防的鬼差已经交班了。

她松了口气,五指朝着镜子一抹,镜中顿时显出画面来。镜中出现一对璧人,男子正牵着女子的手从马车出来。

孟婆拿出藏好的酒喝了一口,又丢了几颗花生米到嘴里,嘴边露出欣慰的笑。

二人渐入佳境,说不定青旸此次可以提前渡劫完成,这样便能早日归位。

她满心都是那张冥帝给她画下调职往天庭的大饼,喝了酒便一头扎进去往天界的大梦之中。

孟昭在人间这厢正神游太虚,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应对二老的说辞。孟思思却一双眼睛将她与温修筠瞧了个清楚。短短一刻钟,温修筠的眼神状似无意地往孟昭这瞧了不下三次。

两人今日穿着也十分登对,任谁瞧了也要说一句般配。刚刚进来时,温修筠又是提醒小心台阶,又是担心茶水太烫的,看得人眼热。

孟昭在这府中生活了十年了,怎就会摔着她呢?端茶倒水的也是从前伺候惯了的孟家丫头,又怎会烫着她呢?这连她都能想明白,温修筠如此聪明的人就想不明白?明明就是这人满心满眼都是孟昭,根本来不及细想,下意识的关心罢了。

自七夕过后,孟昭突然不知怎地就和赵汝成走得极近,赵汝成的心思实在是很明显,不多久他便托人上门与孟昭定了亲。

一日,她收到温修筠的传信,信上要求见她。她当时还很惊讶,她从未与这位温公子有过交集,为何来约她?见了面后,温修筠告诉她,他要娶她。她大骇,虽说这人生得仙姿玉貌,可并非她心悦之人。待他说明,她才放下心来。

“既是喜欢,为何不直接提亲?要行这错嫁的险招?”她问温修筠。

当时温修筠是这样说的。

“一来,赵家公子痴心于昭昭,他讨得孟家二老如此欢心,我若提亲,二老只会觉得先前退婚如今又提亲是戏弄之举,不会答应。二来,我若直言求娶,赵家公子定有防范,不如让他放下心来,绝了他的心思。”

“三来......”他冷淡的眼看向孟思思,“我想成人之美。孟三小姐心悦赵家公子,可你娘亲好强,不会同意你嫁给商户,不是么?如此。两全其美,孟姑娘意下如何?”

孟思思当时只觉得这人心思太重,居然为了孟昭能筹谋到此等地步。她没问为何一开始温修筠要退亲,人的感情是很难捉摸的,此一时彼一时。

只是,她没想到她心悦赵汝成这事他知道。那对她来说是个令人心动的提议,她没多想便同意了。她不是没想过赵汝成知道后会恨她,在这场天衣无缝的错嫁之下,她也不过是受害者。

这漫长的一生,有她陪着,他总能爱上自己。

只是没想到,新妇回门这样的的大日子,他却让自己独自一人。

孟思思撇开眼不再看那碍眼的两人,酸来酸去,她酸的不过是爱的人不爱自己。

“二小姐,三小姐,老夫人有请。”

一个丫鬟走进厅中,朝着孟昭和孟思思福身。

孟昭看了一眼温修筠,她猜得果然没错。母亲定是先前遣人来门口,有人瞧见她与温修筠一起下了马车,这才来问她。否则早就让人等在门口来迎接了。

孟昭随着丫鬟走出正厅,丫鬟带领她去的却不是秦风华住的院子,而是花厅。

花厅,那怕是二老和杨如霜也在。

不然也就不会叫上孟思思了。她瞧孟思思,孟思思一脸镇定,迈着碎步跟在她身后两步远。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花厅,孟家二老一左一右高坐堂上,神情严肃,右下方坐着的是杨如霜,她今日看起来像是认真打扮过的,如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孟思思,像是要在她身上盯个窟窿。

“昭昭,信上所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风华坐不住,率先发问。那日接到温修筠的信她就觉得荒唐,□□一事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当即一口气堵在心口。

她百般为她筹谋,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这温修筠怎么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脱呢?

若温修筠知道在亲家母心中自己是块讨人嫌的狗皮膏药,内心不知道要怎么想。

秦氏不喜欢温修筠,认为他心眼多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那个娘。青都的女娘都向往嫁温家,可她知道,相府那位夫人可不是个善茬,她也不喜欢她对温修筠的教养方式。赵家虽是商户,但是好拿捏,嫁过去不算高攀,婆家还得高看她。

可这温家就不一样了,温承性子温和,对府中事是甩手掌柜,约等于无。温家后宅早年还死了几房小妾,虽然面上的理由是病死,可在这种高门大户里,什么情况不会发生?嫁过去就是一辈子的事,她光想想都替昭昭心忧。

孟昭听了这番质问,生生将眼眶逼红。

“迎亲那日轿子抬错了,我被抬到了温家,思思被抬到了赵家,盖头掀开才得知......”

还未说完,便见身边的孟思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是女儿的错,全怪洞房之夜女儿未能劝住赵家公子吹灭蜡烛,这才阴差阳错。”

话音刚落,杨如霜已经气到浑身发抖,“你是说,你与那赵汝成已经有夫妻之实?!”

孟思思早已泪水涟涟,她不住地点头。

当初她既已经答应温修筠就已经料到她母亲会是何等暴怒的模样,从小到大,穿什么衣服颜色她帮她选,看什么书她帮她选,说是为了她好,其实是为着自己在府中与大夫人斗。

在府中,她像货物一样,让母亲比来比去。这嫁人,她不想再听她的。

堂上孟母要说什么,张了张口,终究没能说出来。

孟宏远长叹一口气,外面早都传开了,如今木已成舟,将错就错是唯一的办法。只是昭昭......

他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女儿,从前忙于公务,她痴傻多年,自己愧疚不已。想着成婚大事,他定要为昭昭寻一门好亲,补偿她。那赵汝成待她,他与夫人都看在眼里,可惜,这人与昭昭缘分还是浅了些......这都到回门日也没见赵家和温家父母那边有什么说法,赵家自是理亏,不敢遣人来,这温家也未来问责,想来是已经默认□□一事。

“既如此,那便只好将错就错了......”

“怎能将错就错?!”孟宏远话音刚落,杨如霜声音顿时扬起。

她怒冲冲走到孟思思面前,捏着她的肩膀喊:“你还跪在这作甚?你现在就去相府!你是温修筠三书六礼聘来的,如今怎么成了赵家媳妇?!”

“你现在就去相府,去到你婆母面前,跟她磕头认错!”她实在不能忍受,明明都已经成亲了,怎么会闹出错嫁的乌龙事?!她只差一步就可以在孟府扬眉吐气,怎么最后又变成了她的女儿享了好处?!她想不通,她想不通!

孟思思如同被风打落的一片枯荷瓣,她捂着肩膀,冲杨如霜摇头:“母亲.....你....你怎可如此辱我?”

她原以为母亲只是对她大骂一通,可她竟未曾想到,她要她去温家赔礼?大夫人在听到此事时,眼中只有对孟昭的怜惜。可她的母亲在做什么?她心已经凉透,也不再挣扎,任由她母亲将她拖拽。

“你起来!”杨如霜跟个疯子一样在花厅大喊,见孟思思不动,她眸中如火,咬牙一巴掌扇下去。

孟昭想也没想,整个人挡在孟思思的面前,室内响起一记清亮的巴掌声。杨如霜那一巴掌错了位,扇到了孟昭的下巴,光洁的肌肤顿时显出一道细细的伤口来,秦风华见状倏然从椅子上起身,脱口而出,“昭昭!”

“快拉开二夫人!”孟宏远怒道。

几个力气大的婆子上前将杨如霜拉下去,花厅顿时清净不少。今日是回门宴,经过刚刚那一番推搡,孟思思也下去重新整理仪容。她离开前深深看了一眼孟昭,朝她颔首,唇瓣动了两下,“多谢”。

说来孟昭挡下那一巴掌完全出于本能,孟思思看着柔柔弱弱的,人还挺倔,不服软也不知道躲,她实在看不下去。

秦风华捧着孟昭东张西望的脸,眯着眼睛细细瞧那伤口,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擦破点皮,不碍事。”

没过一会儿丫鬟便捧着玉容霜折返回来。

孟宏远不好亲自来给女儿擦药,只将玉容霜塞到秦氏手中,他看着半指长的细口子,心都跟着抽了一下,“我怕这下人的手没个轻重,你是她娘,心细。你给昭昭擦擦,可千万别留下疤。”

他说完便在一旁背着手在厅中踱来踱去,秦风华见他走来走去有些心烦,两人不咸不淡拌了几句嘴,孟宏远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温修筠还在花厅里坐着。

“瞧我,我怎么把这位神仙给忘了。”

孟宏远这厢出了花厅,秦风华就一边擦着药一边对着孟昭絮叨。孟昭与她相处这么长时间,也算是摸清楚了孟母的性子,她若是不回嘴便好,回嘴便会没完没了。

“你说说你呀,”秦风华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孟昭的额头,“她娘俩唱戏,你跑上前去凑什么热闹?还要白白挨这一巴掌。”

“哎。”秦风华叹了一口气,“你当初与温修筠本就有婚约,可那小子三番两次上门来退婚,直言对你无意。”说到此,她拉过孟昭的手,怜爱地捏了捏,“后来,你这病好转之后,你又见天儿地围着他打转,他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我这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赵家公子虽说是商贾之子,对你可是打心眼儿喜欢,原以为你的婚事定下了,我应该放下心来,谁成想出了错嫁这等乌龙事。”

想起今晨丫鬟来禀,提到满院子的回门礼,她语重心长道,“我今日瞧那温家小子陪你一起回门,又耳听丫鬟说待你体贴,这回门礼也是花足了心思。女子这一辈子,大多是身不由己的,若能得一个待你好的夫君,那就是前世烧了高香。”

“娘这般说,不是要你委曲求全。若哪日,这温修筠待你不好了,你大可回孟家。管你爹是什么礼部尚书也好,我只要我儿昭昭一辈子喜乐安康。娘这些年有积蓄,你爹要不答应,娘就带着你去你外祖母家。”

秦风华说完这些开始掉眼泪,掉了两滴,又着急忙慌地擦拭,“这回门日是大喜之日,瞧我这样......”

“娘。”

孟昭本来因这事内心还有几分担忧,可听到秦风华如此说,也顿时眼窝子浅,趁着眼泪落下之前,将头埋进秦风华的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娘......”

秦风华被她这两声娘惹得眼泪又要往下掉,只好拿起帕子轻轻在她头上拍了两下,“你这孩子,尽拿鼻涕眼泪往我身上糊是不是?赶紧起来,你爹和温修筠还在前厅,也去陪陪他们,在此长待,怕他多想。”

孟昭点点头正欲出门,想到孟思思,欲言又止。这错嫁是她制造的意外,可今日回门日,赵家人不在,回门礼也没有。她都能想到这孟思思之后在赵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秦风华抬手止住她,“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缘法,若我跟你爹出面,赵家只会觉得是思思她跟我们吹了风,回去的日子更不好过。”

“待我寻个恰当的日子,让你爹去点拨他几句。毕竟赵汝成这样做,也是在打我们孟家的脸。”

孟昭闻言宽下心来,“哥哥呢?今日怎么没见他在?”

“子轩刚考入大理寺,近日忙得焦头烂额,日日宿在衙门。你回门之日,他说过会回来的,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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