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江城国际酒店,顶楼宴会厅。

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通透亮堂,六十桌酒席从台前一直排到大门口。鲜花拱门立在两侧,香槟塔折射着细碎的光,巨幅电子屏上滚动着两家的合照。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所有人,这场订婚宴,规格拉满了。

江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都到了。签到台前排起了队,侍应生端着托盘穿梭其间,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姜嫣婕站在休息室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

白色礼服,一字肩,裙摆曳地。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一对珍珠耳坠。那对耳坠是妈妈留给她的,成色极好的南洋珠,温润的光泽贴在皮肤上,像母亲的手。

"姜小姐,您真漂亮。"化妆师由衷赞叹。

"谢谢。"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人眉眼安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兴奋。上辈子她站在这面镜子前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停地问化妆师口红歪不歪、头发好不好看。那时候她是真的在乎,真的期待。

这辈子不需要了。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廊里已经有宾客在朝她看。

"出来了,姜家大小姐出来了。"

"太好看了吧。"

"今天全场最亮的人。"

姜嫣婕微笑,点头,从容应对每一道目光。她穿着白色礼服走过长廊,裙摆在地上拖出细细的声响,像流水一样安静。每走一步,就有人在看她。她不在乎这些目光。上辈子的她或许在乎,但这辈子的她,心里装的东西比这些人大得多。

大厅里,姜语柔穿一条淡粉色裙子,头发编成侧麻花辫,正在宾客间穿梭招呼。

"许伯伯,这边请。"

"李总,您好您好,我带您去座位。"

"王太太,花给您放这儿了,您看可以吗?"

到处都有人夸她。

"姜家二小姐真懂事。"

"到底是养在身边的女儿,知书达理。"

"要我说,二小姐比大小姐还会来事,你看这安排得多周到。"

姜嫣婕站在廊下,看着姜语柔忙前忙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容太熟练了,熟练到不像一个二十岁女孩该有的样子。每一个宾客她都记得名字,每一桌的安排她都烂熟于心。这份功夫,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

有些人天生就擅长扮演另一个人。姜语柔就是。

姜建国站在主桌旁边,正和几位商界老朋友聊天,红光满面。

"砚辞那孩子不错,许氏的底子摆在那儿。这桩婚事定了,以后姜氏和许氏联手,江城商界谁还敢跟我们叫板?"

"姜总好眼光啊。"

"许氏这两年发展势头猛,能和姜家联姻,双方都占了便宜。"

"哈哈,等订完婚,我带老伴去欧洲考察几个项目,顺便把蜜月旅行也安排了。"

姜嫣婕走过去,站在姜建国身边。

"爸,人差不多到齐了。"

"嗯,再等等许家那边,砚辞说路上有点堵。"

"不急。"

姜嫣婕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姜建国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今天你真好看,像你妈年轻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别慌。"

姜建国觉得这话有点奇怪,看了她一眼。她笑容没变,目光却很定,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你要干什么?"

"您看着就好。"

八点整,许砚辞到了。

深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步伐从容。进门第一秒,目光就锁定了姜嫣婕。他走过来,自然地替她整理了一下肩上的披肩。

"紧张了?"

"没有。"姜嫣婕看着他,眼神温柔得恰到好处,"你会让我紧张吗?"

许砚辞笑了。台下有人小声感叹,金童玉女,天造地设。

姜嫣婕心里一片平静。温柔这种东西,对许砚辞来说只是一门手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排练过。上辈子她看不出来,这辈子看得清清楚楚。

暖场结束,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到台上。

主持人上台,声音洪亮:"各位来宾,欢迎莅临许氏集团与姜氏集团联姻签约仪式暨订婚宴。下面,有请两家人上台。"

掌声响起来。

姜建国和刘婉从左侧上台,许父许母从右侧上台。姜语柔跟在刘婉身后,笑容得体。许砚辞最后一个上台,站定,朝台下轻轻颔首。

许父拿起话筒,满面春风。

"各位老友,感谢到场。姜家和许家,打了几十年交道,彼此知根知底。今天两家联姻,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希望两个孩子以后和和美美,也希望两家的合作顺顺利利。"

掌声。

姜建国接过话筒,感慨万千。

"说实话,我等了这一天很久了。嫣婕从小就懂事,学习好,做事稳当。现在有了砚辞这么好的归宿,我做父亲的,也算对得起她天上的妈妈了。"

台下有人红了眼眶。姜嫣婕坐在台下,微笑鼓掌。

许砚辞走到台前,接过话筒,灯光聚焦在他身上。他身姿挺拔,面含微笑,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顿了顿,目光深情地看向姜嫣婕,"不是因为两家的合作,而是因为一个人。嫣婕,谢谢你愿意嫁给我。从今往后,我会用一辈子来证明,你没有选错人。"

台下掌声如潮。

姜嫣婕站起来,微笑,点头。她笑得很好看,眼波流转,任谁看都是一副幸福模样。

等她坐下,许砚辞转身,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精装的合同文本,郑重地递到姜建国面前。

"姜总,这份合作协议,是两家联姻的基石。签了它,姜氏和许氏就真正绑在一起了。请您过目签字。"

姜建国接过合同,翻开第一页。

笔递过来了。

姜建国拿起笔,低头,笔尖即将落在纸面上。

"等一下。"

全场安静。

姜嫣婕站了起来。

她推开椅子,从座位上起身,在几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清脆响亮,像是敲在什么人的心坎上。

许砚辞皱眉:"嫣婕?"

姜嫣婕没看他,径直走到台前,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

"各位,抱歉打断仪式。在签约之前,有几件事想请大家一起见证。"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到。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台下窃窃私语。

"爸,您看大屏幕。"

姜嫣婕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身后的大屏幕亮了。全场抬头。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婚纱照,不是祝福视频,而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金额、时间、转入账户,清清楚楚。

许砚辞名下壳公司,向姜语柔个人账户转账,两千万。

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个蜂巢。

"两千万?"

"转给姜家二小姐?"

"这是什么意思?"

姜嫣婕等那阵喧哗过去,才继续开口。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像是在陈述一个跟她无关的事实。

"这是过去三年间,从我姜氏集团账上转出的资金记录。总额九千三百万,通过五家壳公司分批转出。这五家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许砚辞的母亲赵玉芬。"

大屏幕切换画面。股权穿透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层层嵌套,脉络清晰。

许砚辞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嫣婕,你先下来,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

"私下说?"姜嫣婕看着他,"许砚辞,九千三百万,私下说?"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

"还有这份。"

大屏幕再次切换。合同条款逐字逐句地投射在巨幕上。

"西郊地块项目合作协议,第七条,核心技术专利归属条款。原文是双方共同持有,被人改成了甲方全资持有。签了这个,姜氏的核心专利就是许氏的。"

她看向许砚辞,目光平静。

"许砚辞,你是来订婚的,还是来收购的?"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许父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

"砚辞,这是怎么回事?"

许砚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许母脸色铁青,一把拽住许砚辞的胳膊。

这时候沈聿白从第三排站了起来。

他穿了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走到大厅前方的时候,全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看任何宾客,也没有看台上的混乱,只是径直走到姜嫣婕身边,站定。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递给姜建国。

"姜总,我是姜氏法务顾问沈聿白。这些材料已经做了法律鉴定,全部具有法律效力。包括转账记录的银行原件、合同修改的对比版本、壳公司的股权穿透图,以及姜语柔女士名下账户的资金流向追踪报告。每一份都可以拿到法庭上去。"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姜建国接过来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手在抖。

"这专利条款什么时候改的?谁改的?"

没人敢说话。

姜建国又看了一遍,声音发沉:"这是许氏拟的合同?"

沈聿白点头:"是。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原始版本第七条写的是双方共同持有。修改发生在五天前,也就是合同最终版确认的那天。修改指令来自许氏法务部。"

许砚辞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有人陷害我。"

"陷害?"姜嫣婕接话,"许砚辞,银行转账记录是假的?合同修改记录也是假的?股权穿透图也是假的?"

她向前一步。

"你要不要看看,还有多少份证据在大屏幕上等着?"

许砚辞咬牙不说话。

姜语柔终于忍不住了。

"姐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许少什么都没有,那笔钱我不清楚来历,可能是许少帮我爸的公司周转的。"

她眼眶泛红,声音颤抖,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你怎么能在这种场合拿出这些东西?你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

台下有人心软了。

姜嫣婕看着她。

"语柔,你刚才说那笔钱不清楚来历。"

"是,我不清楚。"

"那你上周四下午三点,在咖啡馆跟许砚辞见面的时候,他有没有告诉你这笔钱的用途?"

姜语柔愣住了。

"你不需要回答。因为那天下午的咖啡馆监控录像,我也让人调出来了。"

这是谎话。她手上没有那段监控录像。但姜语柔不知道。

姜语柔脸色白了。她下意识地看了许砚辞一眼。

就是这一眼,比任何证据都有说服力。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刘婉突然从台下冲上来。

"姜嫣婕,你怎么能这样污蔑人。语柔是你亲妹妹。"

姜嫣婕转头看向刘婉,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姨,您在这个家当了十五年女主人。我妈嫁进来十年,您让她坐了十年冷板凳。过年不许她上桌吃饭,生病不许她住主卧,连我妈留下的东西都被您收进杂物间。这些事,您觉得我不知道?"

全场安静。

"这些事,我都可以一笔一笔算。今天先算最要紧的。"

她看向沈聿白。

沈聿白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份材料,递给姜建国。

"这是刘婉女士名下关联公司在过去五年间与许氏之间的业务往来记录。总额不算大,但足够说明一些问题。"

刘婉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语柔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许砚辞终于不笑了。

他站在台上,脸上的温文尔雅碎了一地。

"姜嫣婕,你疯了。你以为你赢了?没有许氏,姜氏撑不过三个月。西郊的项目离了许氏的资金链,你就是个空架子。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只会让你爸在江城商界变成笑话。"

姜嫣婕看着他。

"许砚辞,你知道上辈子我是怎么死的吗?"

许砚辞愣住了。

这句话不对。什么上辈子?

他盯着姜嫣婕,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下去,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女孩。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经历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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