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拨弄柴火堆的动作并未到来,对方反倒停下脚步站在跟前,裴彦还靠在明瑶肩头,背上的箭伤剧痛不止,残箭深深嵌在皮肉里,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伤处,刺骨的痛感席卷全身。

柴堆留给两人的藏身之处狭窄,从缝隙中透着丝丝光亮。

透过身前的缝隙,勉强能看见对方的身影,粗布衣裳正站在那儿。

簌簌几声轻响,堆叠的柴火被一点点分开,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恰好落在裴彦脸上。

裴彦伸出手拦住明瑶,抓着她的手腕将匕首给收回,他眸光锐利盯着眼前的人。

映入眼帘的并非方才那些人,而是一位老妇人。

妇人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眉眼间还在发颤,手中捏着一把斧头高举于胸前,眼底的慌张藏不住,却不见丝毫恶意。

她看清柴堆里相依的两人,看清裴彦肩头浸透灰布衣的暗红血色,看清明瑶眼中紧绷的戒备,高举的斧头缓缓垂落扔在脚边的地上,力道被卸去。

明瑶也将人看清,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落地,她立刻屈膝转换了姿势贵在妇人跟前,言辞恳切地说:“大娘,我与夫君北上行商行路途中遭盗贼劫掠,那些盗贼不知从何得来了官差的衣服,我夫君不慎中箭受伤,实在无路可逃可否借您院子躲一躲,待盗贼离去我们即刻就走,绝不会连累您分毫。”

女子声音中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她眸光闪烁,姿态又谦卑,全然是一副逃难的模样。

老妇人垂眸看着二人,明瑶一身素布衣裙,漂亮的面容实在让人不会觉得有什么危险。

马匹的声音隐隐复起,裴彦身子更歪了些倚靠在明瑶身上,见他要倒下女子忙扶着他;妇人见惯了乱象,假扮官差来抢掠的事常常发生,心中已了然大半。

她未多问缘由,不再迟疑,当即点头压低嗓音:“快,随我来!”

说罢,明瑶扶着人起身。

妇人领着二人悄声绕进后院,“院角有个地窖,你们快下去藏好。”

顺着妇人的指引,两人弯腰钻进地窖,厚重的木板落下,地窖内堆放了些杂物与干枯的菜梗,散发的气味恰好能掩盖血腥味。

又堆了几层干柴与杂草掩盖,看不出半点痕迹。

待一切弄完,大娘注意到了地上残留的血污,一路带进院中,浅浅的痕迹印在地上,若是被发觉自然是说不清的。

院外假扮的官差正一户一户搜查着,声音由远及近,外头的脚步声已然逼近院门,妇人心中焦急,目光扫过角落散养的几只土鸡,瞬间有了办法。

她快步上前,伸手利落地按住一只公鸡,粗糙的五指牢牢扣住鸡身,毫不犹豫地抽出墙边挂着的刀,手腕利落一扬,利刃划破鸡的颈脖,温热的鸡血瞬间喷涌而出。

妇人故意不将鸡彻底杀死,松开手任由它在院中各处扑腾逃窜,凄厉的鸡鸣声响彻,温热的鸡血由着扑腾一路落下;老妇人装作慌乱的模样,抬手虚张声势地追赶那只公鸡。

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你这畜生,乱跑什么!”

恰在此时,官差见这一户紧闭着门,还传出声响来,“哐当”一声响动,老旧的木门被踹开。

数名身着官差服饰的男子涌入,一进院就瞧着妇人追赶家禽,那只公鸡从众人身边跑过,被一刀完全了解了姓名。

妇人这才停下脚步,到了官差身边将公鸡提起,忙向出刀的人道谢。

抬眼便对上领头的人的眼,眼中暴戾煞气往外泄,动作举止没个规矩,恰恰应证了方才明瑶的话,这是群行凶的歹人。

为首的人目光率先锁定于妇人身上,冷声喝问:“老婆子,方才可以见到一对年轻的男女从此经过?”

妇人却故作惶恐的模样,一副胆小怕事的态度,连连摇头,“官爷,老身正在院中杀鸡呢,哪能见到什么年轻男女。”

她说的坦荡,话音落下,借着看鸡的动作往身后地窖的方向瞟了一眼,心中还是起了恻隐,忍不住多问了两句:“官爷,这…可是犯了什么事?”

问问,心中总有个数。

“没见到人便少问!”

“是是是,老身想着若见到了好去官府向您禀明。”妇人讨好的话语出声,不敢再多言语。

垂首的瞬间脑中回想起方才二人的模样,趁着下地窖时顺手摸了摸女子的衣裳的布料,看着同自己一样是粗布,摸上去料子细腻。

这二人绝非普通商户,一是这个原因;二,妇人想到了自己出嫁在外的女儿,心中难免有些怜惜。

无辜的人何其多,自己能救一个是一个。

温热的鸡血顺着垂落的方向不断往下滴落,腥气浓重。

味道散发开来,为首的人面露嫌恶,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

不过片刻,先前进屋搜查的人皆退出回禀,均摆着头站立于一侧。为首之人眉头紧蹙,扫视着整座小院,满地的鸡血没有任何异常。

“走,去下一处搜。”

他冷喝一声,带着一众手下离去。

妇人等着外面没了声音,缓步上前趴在墙头看外面,她这屋子在村里的末尾几户,或许那群人早已走远了。

公鸡被丢进木桶,她快步上前轻轻合上吱呀作响的木门,落锁栓死隔绝了才响起吵闹的讨论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她常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拂去额间额头的薄汗,转身快步走向院角。

她小心翼翼地移开干柴,抬手掀起木板,幽暗的地窖透进光。

明瑶先前将人放好,地窖足够大,她得以站立活动,刚听见动静,她上前两步帮着从里面推开木板。

又接着回头将人扶着起身出了地窖,后院的墙高些能完全将人给遮住。

“多谢大娘相助,我与夫君无以为报,只是身上还有些银钱,”说着,她将身上准备好的钱袋取下,塞进妇人的手心,“待我与夫君回了家再好好酬谢您。”

话说完,两人正要离去,先前进来是从后院翻进来的,此刻裴彦的伤似乎更重了些,明瑶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翻的过去。

老妇人看着两人的背影,又看向手中的钱袋,终究还是出了声将人给叫住,“诶,你们…等伤养好再走吧。”

她上前将裴彦从明瑶肩上接过,男子自己撑着大半的力量,“进屋说。”

裴彦被扶着趴在榻上,屋子干干净净的,他依旧维持着沉稳的模样,不愿让身侧的明瑶忧心。可额头细密的汗珠以及肩头渗出的血液,将他出卖。

鲁大娘看着二人狼狈的样子,将明瑶带到门外,缓缓开口介绍自己,“姑娘你唤我鲁大娘就成,那间屋子是我女儿的闺房,只是自她出嫁后再也没回来看过。”

她抬手拂过门边老旧的木门,轻轻叹息一声,眼底漫开深深的思念,“这院子虽不大,我一人也守着过了这几十年,冷清的很。你夫君在此养伤,你也不必拘谨,大可安心的住下,无人会来叨扰。”

明瑶心头微暖,轻软地唤了一声:“鲁大娘。”

鲁大娘见她如此,心生怜悯,粗糙的手指划过对方耳尖,将先前因为奔逃再次松散的发丝悉数别至耳后,如同对待自家晚辈。

不多时,鲁大娘迈出步子朝着院墙边去,明瑶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片刻对方又折返回来,她一手端着盛满晒干药草的竹簸箕,一手提着装了那只鸡的木桶。

木桶被轻轻搁置于脚边,她随即双手捧着簸箕,端着往明瑶身前送了送。

“这些是我常年采晒的止血疗伤的药草,”说着,她摸了摸药草,看着两人互相为对方担心的样子,低下头想到了从前,竟有些怀念,“我夫君曾是镇上的医师,我跟在他身边也学了些粗浅皮毛。”

话音落下,妇人眼底骤然泛起水雾,还没等泪水砸下,被她擦拭了个干净,声音微微哽咽,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女儿出嫁后…竟一次也没回来看过我…”鲁大娘又转头温柔的注视着明瑶,看着眉眼满是忧愁,身形纤细的她,柔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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