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瑶进门的时候,林知微正在看今年的货单。

她没有立刻抬头。

先听见顾二夫人的声音。

“林娘子。”

称呼已经变了。

前几日还是沈夫人。

如今和离书既签,顾家消息倒快。

林知微合上账册,起身。

“顾二夫人。”

然后才看向旁边的女人。

三十出头。

穿一身颜色很淡的衣裙,首饰不多,眉眼也不算特别张扬。

但很好看。

不是沈明珠那种小姑娘的漂亮。

是很安静的好看。

林知微看了两眼。

沈砚舟说“还行”。

果然不能信十七岁男孩子的审美描述。

顾清瑶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片刻。

最后还是顾清瑶先开口。

“林娘子。”

“顾娘子。”

没有沈夫人。

也没有未来沈夫人。

这个称呼双方都舒服。

顾二夫人笑了笑。

“我们今日来买几匹料子。”

“欢迎。”

林知微也笑。

“开门做生意,谁来都卖。”

旁边的赵有德低头憋笑。

顾二夫人显然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毕竟几个时辰前,林知微才查出永兴这几个月一直低价给顾家供货。

“听说永兴最近换了规矩?”

“没换。”

“以前是什么规矩,现在还是什么规矩。”

“只是从前有人不按规矩做。”

顾二夫人没再接。

顾清瑶却问:“今日的细绢什么价?”

吴账房立刻报了价。

“十二两一匹。”

“要二十匹。”

“好。”

顾清瑶转头对身边丫鬟道:“按价付银。”

没有还价。

也没提顾家以前拿的价格。

林知微多看了她一眼。

等伙计去取货,顾清瑶忽然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可以。”

林知微带她去了后院。

顾二夫人没跟。

青黛原本想进来,林知微让她守在门外。

屋里只剩两个女人。

顾清瑶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

“你真的开始管铺子了。”

“我的铺子,不管就又被人拿去做人情了。”

顾清瑶听懂了。

“那几笔货,我会补差价。”

林知微挑眉。

“为什么?”

“因为便宜是沈怀安给的,不是你给的。”

这话很明白。

“你知道?”

“知道一些。”

“那你以前照收?”

“为什么不收?”

顾清瑶反问。

“做生意,有人愿意低价卖,我为什么要替卖家心疼?”

林知微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有道理。”

至少不装。

“不过现在铺子回到你手里。”

顾清瑶说。

“以前的差价,我补。”

“不是为了你。”

“是顾家不想欠这笔账。”

“行。”

林知微也没客气。

“一千三百六十七两。”

顾清瑶看着她。

“你算得倒快。”

“今天刚算出来。”

“明日让人送来。”

“好。”

两个人第一笔账,就这么谈完了。

比和沈家说话轻松得多。

林知微端起茶。

“私印的事,谢谢。”

顾清瑶神色没有变化。

“沈砚舟告诉你了。”

“他是我儿子。”

“嗯。”

“你为什么把印给他?”

“因为我不能直接找你。”

“为什么?”

“有人盯着我。”

林知微放下茶杯。

“顾家的人?”

顾清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枚印昨晚被人送到我院子里。”

“我不知道是谁送的。”

“为什么送给你?”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林知微现在已经习惯了。

“你说如果印回到沈怀安手里,很多事就查不清了。”

“什么意思?”

顾清瑶沉默片刻。

“年初那封临江来信,不是先到沈家的。”

“先到哪里?”

“顾家。”

林知微皱眉。

这和沈怀安说的不一样。

“顾家收到以后,才有人把消息透露给沈怀安?”

“对。”

“谁?”

“我父亲。”

“顾阁老?”

“嗯。”

“为什么?”

“试他。”

林知微一下明白。

顾家早就知道旧契和钥匙的事。

他们故意把消息给沈怀安,看他会做什么。

“三个月前他去查永兴,也是因为这个?”

“是。”

“顾家一直看着?”

“是。”

顾清瑶说得很平静。

林知微却有点想骂人。

这群人一个个拿她的铺子、她父亲留下的东西当棋盘。

偏偏原主什么都不知道。

“那婚事呢?”

她直接问。

“也是试他?”

“不是。”

“你真要嫁?”

“原本是。”

“原本?”

顾清瑶看了她一眼。

“现在不一定。”

“因为裴景和来了?”

“因为沈怀安撒了谎。”

林知微来了兴趣。

“什么谎?”

“他告诉顾家,那份原契在你手里。”

“可你根本不知道原契在哪里。”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这几天不会闹这么大。”

倒也有道理。

“所以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

顾清瑶说。

“是确定。”

“他还隐瞒了一件事。”

“什么?”

“承平十五年,他从临江回来以后,去过顾家。”

林知微怔住。

“他自己说的?”

“顾家有旧记录。”

“去做什么?”

“见我父亲。”

“那时候顾阁老多大?”

“二十多。”

“他们认识?”

“认识。”

这和沈怀安之前说的又对不上。

他把自己去临江说成只是替妻子取东西。

却没说回来以后还去过顾家。

“谈了什么?”

“没有记录。”

“我父亲不肯说?”

“不是不肯。”

顾清瑶顿了顿。

“他也记不清了。”

“二十一年前的事,他只记得沈怀安来过。”

“还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海图。”

林知微皱眉。

海图。

又跟那四只箱子、海船对上了。

“然后呢?”

“那张图后来留在顾家。”

“现在还在?”

“不在。”

“又丢了?”

顾清瑶笑了一下。

“所以我说,我们确实不是仇人。”

“你们家丢东西。”

“我们家也丢。”

林知微也笑了。

这话竟然有点荒谬。

“什么时候丢的?”

“十年前。”

“这么久?”

“对。”

“为什么现在才查?”

“因为今年收到的信里提到了那张图。”

林知微的笑慢慢收了。

“写了什么?”

顾清瑶看着她。

“图归林氏。”

四个字。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我父亲也不知道。”

“所以他才重新查二十一年前的事。”

林知微想了一会儿。

“顾家的水纹钥匙呢?”

顾清瑶没有马上回答。

“你见过?”

“没有。”

“但我知道是假的。”

顾清瑶第一次明显愣住。

“谁告诉你的?”

“这个不能说。”

两个人对视片刻。

顾清瑶忽然笑了。

“好。”

“确实是假的。”

“你们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拿着一把假钥匙到处问?”

“因为真的那把,我们也在找。”

“什么时候丢的?”

“和海图一起。”

林知微彻底明白了。

十年前,顾家丢了海图和真正的水纹钥匙。

今年有人送来一把假的。

同时,二十一年前的旧事被重新翻出来。

这显然不是巧合。

“你们怀疑谁?”

“很多人。”

“包括沈怀安?”

“包括。”

顾清瑶回答得毫不犹豫。

林知微看着她。

“你都怀疑他,还准备嫁给他?”

“林娘子。”

顾清瑶第一次叫得稍微慢了一点。

“我三十二岁。”

“嫁过一次人。”

“丈夫死了六年。”

“我没有孩子。”

“我若再嫁,选的从来不是我最喜欢谁。”

“是这桩婚事能给我什么。”

林知微没有说话。

她听懂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里另一个女人的活法。

不浪漫。

但清醒。

“沈怀安有前程。”

“有三个已经养大的孩子。”

“我不必再生。”

“顾家需要一个在朝中能继续往上走的人。”

“原本,他很合适。”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他藏的东西比我想的多。”

顾清瑶端起茶。

“所以要重新算。”

林知微忍不住笑了。

“你也算账?”

“为什么不算?”

“婚姻也是买卖?”

“有时候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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