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鸿正在院中忙活,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她擦净了手,起身去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正是此前在府衙见过的两名衙役。

“你家男人在吗?”领头的官差显然认出了她,问道。

“我等奉通判大人之命,去了趟平城那家百通杂货铺核实身份,如今有了结果。”

“铺子里的伙计托我们给廖老板带了句口信和包裹回来,还请你把你家男人叫出来,我们亲手交给他。”

距离上回被请去府衙问话,已经过去了好些天。柳若鸿虽感意外,却也没有迟疑,虽然这位官差左一个“你家男人”右一个“你家男人”,给她闹了个大红脸,但她还是顺从地应了一声,朝院子里喊了句:“廖大哥,门外有人找你。”

话音刚落,便见一身粗布短打的姬敏从走了出来。

他先下意识地看向柳若鸿,见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这才换上一副爽朗的笑容,招待两名官差。

官差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卷起的袖口和裤脚上多停了片刻,惊讶道:“廖老板,你这是……在干农活?”

“雇个人不就好了,怎么亲自动起手来了?”

平城这一趟,不仅让江淮府衙核实了姬敏的身份,让“廖漆”在官府过了明面,也让两位官差亲眼见识了那位廖老板的家底——

能同时在平、宛两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开起两家杂货铺的人,按理说该是养尊处优的人物,竟肯放下身段,亲自下地在未过门的媳妇院落里干起了粗活,着实令人意外。

姬敏笑了笑,极其自然地解释道:“家里的柿树病了,生了虫,我娘子晒衣裳时总落一身,不胜其扰。趁着今日得闲,我便把那棵树给刨了。这点小事,就不必假借他人之手了。”

那官差闻言顺势往院里瞟了一眼,见泥土地上确实多了不少被翻动过的痕迹,不由调侃道:“看不出来啊廖老板,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你倒是个实在人,竟很懂得疼老婆。”

“我看这柳家小娘子嫁给你,往后可是有福享喽!”

姬敏配合着笑了笑,柳若鸿则适时地低下头,红着脸不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暧昧。

两名官差见这小两口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自觉不便打扰,加上已经核实了身份,便也乐得卖个人情给这位富户,摆摆手道:

“罢了罢了,我俩也不耽误你们小两口温存了。等正式办事那天,可一定要记得请兄弟们喝杯喜酒啊!”

姬敏拱手笑道:“一定一定。”

送走官差之后,柳若鸿关上了院门。

他们今日翻土,自然不是为了挖那柿树。柳若鸿自打听了蒋夫人传来的消息后,便一直在心里琢磨——

如果当年父亲真的拓下了胡家的账簿,极有可能就埋在这院子里。

父亲并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就在他出事前不久,刚好买下了这处宅院,还借着给母亲栽种柿树的由头,将院中的土都翻了一遍。

柳若鸿越想越觉得,其中饱含深意。

今日四六局难得放假,她便趁这个机会,与姬敏一道将院子彻底翻找一遍。

虽然这方院落不大,但要将它全翻一遍,依旧很费一番功夫。柳若鸿想了个法子——

她取来棉线,蘸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面粉,让姬敏牵住一头,自己牵住另一头,像弹墨绳一般,在泥地上用面粉划出了百来个一尺见方的方格网。

随后她又去隔壁王家借了锄头和铁锹,让姬敏对准每一个格点依次向下深挖。若是碰到硬物,便小心拨开察看;若是一无所获,便换一处接着挖。

她想的法子很好,基本上是用最少的力气翻遍了整座院落,就连姬敏也不由刮目相看,觉得柳姑娘确实是颇有急智。

但柳若鸿能想到的,江淮知州石勤又怎会想不到?

石勤身为端阳元年的举子,纵然占了出身和妻族的优势,但他能从贵妃母族的一众党羽中脱颖而出,坐稳江淮城知州之位,自然有一番能耐。

早在当年,他便借着“搜查赃银”的名头,命亲信将柳家院落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连石勤都没能翻出来的东西,柳若鸿和姬敏忙活了一整个下午,自然也是无功而返。眼见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只得将院落恢复原状,默默接受了这个现实。

……

虽然白忙了一下午,但姬敏并不像柳若鸿那般失落。

他当着柳姑娘的面打开了百通杂货铺子的伙计捎来的包裹,只见里面装的竟然是一些衣物、几瓶伤药、百两白银,以及三根流星。

百通杂货是姬敏在出发进入江淮城之前提前布下的人手。他送去的黄铜鸡首便是信物——

鸡通“姬”,而首则是“首脑”的意思,代表姬敏的身份,一直被他贴身保管。如果是观棋或杨不语送去的,便是黄铜鸡身,不会弄混。

见信物如见人,信物在此便说明姬敏安好。因而对方按提前约定好的那般,送来了这些物品。

白银与伤药都是硬通货,至于那三根流星,则是信号弹。

流星又称烟花。其原理是将调制好的火药与铁粉混匀,填入纸筒,顶部封泥,底部留口,以药线引燃。一经点燃,纸筒便冲天而起,火树银花,在夜空中怒放,散落如流星,故而得名。

这本是寻常百姓逢年过节的助兴之物,诗词中亦多有描绘。如“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又如“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写的皆是流星腾空盛放之景。

但百通杂货送来的这三根流星并不是为了玩乐,而是用作紧急联络的信号。

三根流星,二黄一红,黄色代表常规联络,红色则是最紧急的示警信号。

江淮城与平、宛两城相距不远,一旦流星燃放,即便在白天也能被远远望见,届时姬敏留在平城的援军便会按约定出动。

这些都在姬敏的预料之内。

但百通杂货的伙计请两位官差带回的那番话,就比较有意思了——

“东边那位爷来了信,说是此前的货送慢了,发了好大光火,不久便要送两匹新布过来,主家还是早做打算。”

“东边”指的是汴京城,“那位爷”便是父皇。“送慢了”并“发了好大光火”,是指圣上对永安郡王在江淮查案的进度不满,且在朝堂上发了很大火。

姬敏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从后面那句“送两匹新布过来”来看,他怀疑父皇收到了他在知州府遇刺的消息,心知此事不妙,便派两名新的官员来助力他。

名为“送布”,实为“送人”。

这虽然是父皇的关心,但对眼下的姬敏来说却并非好事。

一旦京中插手,他便无法独揽这桩功绩,而日后下马官员的空缺,也未必能如他所愿安插人手。只有不借助父皇的力量,漂漂亮亮将这桩案子做成,才能在京中朝堂上争取更大的信服力。

就在姬敏沉思之际,柳若鸿已经端来了热水,供他擦洗手脚。

她不由瞥见了那百两白银,着实吃了一惊。她虽然知道观棋公子有钱,但却没有想到他竟这么有钱,想起此前她拿出的那一匣子积蓄,就感到一阵窘迫。

姬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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