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兰大步走过去,拍拍他的脸:“平哥?平哥?”

平哥迷迷糊糊醒来,突然一个激灵,想起此番任务是要来救林月娟的,哗啦一下坐起来,尚有点头晕,傻乎乎说:“阿兰?你怎么找到我的?这个鬼地方,我们快点去找阿娟,这里有鬼,真的有鬼啊……”

这时,危兰身后两只鬼带着刘希望探出半个脑袋:“大师,阿娟是谁?要不要我们帮忙啊?”

男鬼脱掉上半身的衣服,用危兰给他的兔子创口贴粘在胸口那血肉模糊的十八道伤痕上,凶手实在是凶狠又残酷,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重,简直天生反社会人格,把他当做砧板上的鱼来宰。

一站起来,五脏六腑便跟着流淌出来,好吓人。

平哥声音骤然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不敢直视,于是僵硬地转过头,又看见了旁边的女鬼。

她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

生前也曾加入过战场搏斗过,头发好似鸡窝,最重要还是那张脸,胀得又红又紫,两颗眼珠通红,都快从眼眶里炸出来,鲜血从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流出,格外狰狞。

但她此时已经拿起镜子和梳子为自己打理,中间还小心翼翼问危兰有没有化妆品。

“啊!你们看,我好像又变回靓女啦!”

她以前可是个美女啊。

做了鬼也要够靓才行。

只有平哥,以为自己从噩梦中惊醒,没想到再睁眼,还在噩梦中。

他浑身颤抖,两眼一翻,眼看又要晕过去,突然,旁边伸出一双手,一只手猛地捞住他脖子,另一只手用指甲狠狠掐住他的人中。

“搞什么?醒醒!快点醒醒!平哥,你还敢睡?快点起来,你不要救林嫂了吗?”

“是喔!娟啊!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的!”平哥猛地瞪大眼,但再看见那两只鬼,还是忍不住痛苦地闭上,“阿、阿兰……那两个伙计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它们要跟着你?”

傻子也看得出来那两个伙计是危兰带来的。

“干嘛啊?人家帮大忙了好不好,要不是他们,在这个地方我还找不到你。”危兰说着,回头一看,两只鬼已经将自己捯饬得整整齐齐了。

男鬼已经重新穿好衣服,惨白的面孔对邱平昌露出礼貌的笑容:“你好啊,不要怕,我不是坏人。”

女鬼好艰难才梳顺自己一头秀发,妆只来得及化一半,镜子里的面孔,有一半眼珠子已经复原,脸颊在粉扑的帮助下,已经恢复正常颜色。

只是她速度实在太慢,呈现在邱平昌眼前的,是半张人脸,半张鬼脸,其中一只血红的眼睛还将将蹦在眼眶外。

她定定看着邱平昌,也露出一个微笑。

邱平昌脑袋瓜子嗡嗡的,好艰难才能让自己不当场厥过去。

但不等他缓过神,危兰已经一把将他拽起来,然后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他手里。

“你不是要小孩吗?给你。”

邱平昌身体一僵,低头一看,一个小男孩被他抱在怀里,冰冰凉凉,小小一只,皮肤惨白。

察觉到他的视线,小男孩的脖子扭了扭,头颅居然一百八十度向后转,乖乖冲他打招呼:“叔叔好啊,我叫刘希望。”

邱平昌:“……”

难道他仍未梦醒?怎么现实如此光怪陆离?

这里地下停车场实在大得离谱,危兰原本还气势汹汹,走着走着,整个人都麻了。

比不了,完全比不了一点点。

人家钻石大厦就是比她们友诡大厦地盘大。

“哎……”危兰叹了一口气,突然,听见前方有轱辘轱辘的金属滚轮声,“咦,那个阿婆,是不是你们家的人?”

只见一名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不断推着推车,口中念念叨叨个不停。

“回家了、要回家了……”

“咦,家在哪里啊?都没见过这里的,我不会迷路了吧?”

“哎呀!自作主张出来买菜!又不认识路!回去晚了又要叫他们两个操心!我真没用!”

她是时醒时梦的,两条腿走不了路也就罢,神智也终日不清不楚的。

常常出门时还记得自己是谁,到了外面就忘了回家的路。

说着说着,她气得用力捶自己的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偷偷滴下几滴泪。

她不知道这一幕都被看见了。

刘希望欢天喜地抱过去,“奶奶!你怎么在这里?终于找到你了!”

她这才抬起一张脸,定眼一看,整颗头被拳头打碎,没有一处完好。

但刘希望又不怕。

老人像个孩子,小心翼翼地问:“小望,你来接奶奶啦?对不起啊,明明应该我去接你放学,却要你来接我回家,奶奶没有用……”

说一说的,又想低下头,偷偷擦几滴眼泪,但强行止住了。

她不想在孩子面前装可怜。

一只手却从旁边伸来,给她递去一包纸巾,“妈,走啦,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说话的竟然是儿媳。

女鬼冷着脸,但她嘴硬心软,是这个家里最善良的鬼。

可惜善良没有善终。

老人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口,却又变成了另一番话:“咦?小媛?你怎么出来了?哎呀!你刚生完宝宝,要好好休息啊!好了好了,你今天想吃什么啊?我来做饭给你吃,对了,阿前有没有惹你生气啊?告诉我,阿妈帮你打他!还有小望,有没有吵到你休息啊?”

她忘了。

她又忘了。

她年纪大了,总是忘记事情。

男鬼咽下心酸,扶住她的轮椅,小声说:“妈,不要担心,没事的,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吗?有那么漂亮的老婆,还能欺负她?”

话音刚落,就被老人揪住耳朵骂:“你啊你!知道就好!一把年纪了还懵懵懂懂,笨蛋一个!当阿爸的,该懂事了!”

“好啦,阿婆,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差不多就该走啦,这里那么危险,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该走啦!”危兰可不想才看他们这几个人家长里短,她还有事做,赶紧让这几个脆弱的人送出这里才是真的。

女鬼愣住。

她低声呢喃:“是啊,该走了,差不多该走了……”

她抬头看向男鬼,两鬼对视片刻,皆露出释然的笑容。

又一左一右,牵起刘希望。

“好啦,该走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找到那个死鬼老爸,我们就走吧。”

邱平昌不敢出声,他头皮发麻地跟在后面,定眼一看,这几只鬼脚不点地,分明在飘。

周围的蜡烛与纱幔摇曳,冷风呼啸,仿佛有一千道一万道阴森森的声音在他耳边呼唤。

他下意识知道不能回头。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那个阿婆捏着一张纸巾又在偷偷擦泪,她的头颅都被打到凹陷变形,脑浆溢出,泪水与血水交融,在昏黄的光线中,她的眼角竟也闪烁着湿淋淋的泪光。

原来,鬼也是有情的?

不过这一回,他们不需要危兰再帮忙指路。

几只鬼轻轻飘着,来到一面墙边。

不知为什么,危兰看到墙上有一道很深的痕迹,泛着红,好像曾经被涂过厚厚一层血色。

一个老头沉默地站在墙边。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身影融入黑暗中。

两口子看见他,眼里便生出无边怨恨。

但刘希望晃了晃他们的手:“爸爸、妈咪,找到爷爷了,我们走吧。”

两鬼眼神一阵恍惚,低头看见儿子新鲜稚嫩的面庞,想哭,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们轻抚刘希望的面庞,轻声说话,小声呢喃,要在这最后的时间内,将这一生的爱语说完。

都要走了,何必再去恨?不如珍惜眼前。

老太又失去记忆了,浑浑噩噩,像只垂死的老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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