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奔马

一

凌晨三点四十,我在服务区的厕所里洗脸。

水凉得扎手。

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眼睛里全是红丝。

从北京出来,我开了二十三个钟头,中间只在车里眯了三个小时。

回到车边,老金已经坐在后座上了。

他一晚上没睡。

我上车,打火。

"师父,您睡会儿。"

"我不睡。"

"到西宁还有五百公里——"

"下高速。"

我回头看他。

"什么。"

"下高速。"老金说,"走底下那条老路。"

"老路绕。"

"我知道绕。"

"那为什么。"

老金把手伸到前头,往挡风玻璃外面指了指。

"上高处。"

二

天没亮,我从一个出口下去,上了那条老国道。

路窄,弯多,没有人。

两边是黑黢黢的山。

车灯打出去,照见路边的里程碑:一个数,一个数,往上爬。

海拔在涨。

我耳朵开始发闷。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前头出现一段长上坡。

坡顶上有一块牌子。

我减了三挡,爬上去。

爬到顶,我把车停在路肩上。

我推开车门下去。

风一下子灌进领子里。

我打了个哆嗦。

八月的西北,凌晨四点半,风是冷的。

我抬头看那块牌子。

乌鞘岭海拔 3002m

三

老金也下来了。

他站在路边,把那件跨栏背心的下摆往裤子里塞了塞。

然后他抬头看天。

天还没亮,但东边那一条线已经开始泛白了。

"师父。"我说。

"嗯。"

"您冷不冷。"

"不冷。"

他的嘴唇是紫的。

我看得见。

"师父,您嘴唇发紫。"

"我知道。"

"要不然我给您拿氧——"

"不要。"

他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着东边。

"吸了氧,"他说,"心跳就快。"

"心跳快了,"他说,"我就数不准了。"

我没再说话。

四

老金在路边蹲下了。

他没蹲地上,他蹲在路边那道水泥护栏的沿上,屁股悬着。

"小子。"他说。

"嗯。"

"过来。"

我走过去。

"蹲下。"

"蹲这儿?"

"蹲这儿。"

我蹲下了。

"再低。"

我又往下沉了沉。

"再低。"

我干脆坐在了地上。

屁股底下是土,凉的。

"趴下。"

"趴下?"

"趴下。"老金说,"趴在护栏边上,眼睛从那道缝里往外看。"

我趴下了。

脸贴着水泥,凉气顺着下巴往上爬。

我能看见的,是一条横着的、灰白的天际线。

远处是山。

近处是坡。

坡下面是一片黑。

"你看见什么了。"老金问。

"什么都没有。"

"再看。"

五

我看了大概两分钟。

眼睛开始适应了。

那一片黑慢慢分出层次来:哪一块是草,哪一块是石头,哪一块是坡底下那条河。

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坡底下大概两百米,有一道亮。

细细的,横着的一条,贴在地面上。

像水。

"师父,"我说,"那底下是不是有个水坑。"

老金"嗯"了一声。

"不是水坑。"

"那是什么。"

"那是路。"

"路?"

"底下那条国道。"老金说,"柏油的。"

"柏油路亮什么。"

"它不亮。"老金说,"它在烫。"

我愣了一下。

"白天太阳晒了一天,"老金说,"柏油把热存住了。到后半夜,上头那层空气凉了,路面还热着。"

"路面热,贴着它的那一层空气就热。"

"空气热了就轻,就往上走。"

"上头凉、底下热,"他说,"光从远处穿过来,不走直线了。"

我趴在那儿,看着那一道亮。

"所以那不是水,"我说,"是空气在拐弯。"

"对。"

"跟夏天高速上那一摊一样。"

"一样。"老金说。

六

"小子。"老金说。

"嗯。"

"你知道风水这两个字,是从哪儿来的吗。"

我想了想。

"不是看风看水?"

"是一句话。"老金说。

他清了清嗓子。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我听着。

"一千七百年了。"老金说,"写这句话的人叫郭璞。"

"写完之后这两千年,所有人都在算:什么样的地叫'藏风聚气',什么样叫'风煞水劫'。"

"谁也没问一句——"

他顿了顿。

"为什么。"

我没说话。

"为什么风一吹,气就散了。"老金说。

我趴在护栏边上,脑子里转了一下。

风。

热空气往上走,走得好好的,风一吹,把它吹跑了。

跑掉了,那一块的温度就混了。

混了,就没有梯度了。

没有梯度,光就不拐弯。

"看不见了。"我说。

老金没吭声。

过了几秒,他说:

"嗯。"

七

"那界水则止呢。"我问。

"你自己想。"

我想了一会儿。

"水……比热容大。"

"说人话。"

"水晒一天不怎么热,"我说,"冻一晚上也不怎么凉。"

"那水上头的空气呢。"

"也不怎么热,也不怎么凉。"

"所以那一块地方——"

"看不出气来。"

老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拍得不轻。

"小子,"他说,"'藏风聚气'不是吉利。"

"那是什么。"

"是观测条件。"

八

风从垭口上头灌下来,把我后脖子吹得发凉。

"那两千年来,"老金说,"望气的人挑地方,挑的都是背风的、没水的、开阔的坡。"

"他们以为自己在挑风水。"

"其实他们在挑一个能看见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挑那儿。"

"他们只知道——挑错了就什么也看不见。"

老金把身子往下沉了沉,也坐到了地上。

"规矩是这么传下来的。"他说,"传着传着,规矩变成了玄学。"

"可规矩本身,是拿眼睛量出来的。"

九

"小子。"

"嗯。"

"我教你四条。"

"您说。"

"第一,眼睛要低。"

"你已经做了。人站着的时候,眼睛在一米七,看过去是一条平的线。你压到一尺,那条线才斜过来看。"

"第二,不能盯着看。"

"什么意思。"

"你要盯着一个点看,"老金说,"你的眼睛会替你编。"

"编?"

"它看不清,它就说那是一片水,那一块是云。"

"你得眯着眼,看一整片。"

"看不清的那个,才是真的。"

"第三呢。"

"挑时候。"

"什么时候。"

"日出前后这二十分钟。"老金说,"地凉了一夜,最冷;底下那个东西不管白天黑夜,一直在散热。"

"这两个差得最大的时候,"他说,"就是现在。"

"第四呢。"

老金沉默了一下。

"第四,"他说,"看抖。"

十

"抖?"

"看远处的边。"老金说,"山脊线,电线杆子,房子那个角。"

"那一条边,"他说,"要是在抖,那底下就有东西。"

"要是不抖,那就是它本来那样。"

我把眼睛眯起来。

往远处看。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天际线是一条死线。

然后,在大概三公里外,我看见了一根电线杆。

那是一根高压线塔,铁的,格子状的。

我盯着它的底座看。

看着看着,我发现不对。

塔的上半截不动。

下半截在飘。

不是风刮的那种晃。

是那种……缓慢的、一下一下的、像隔着一层水在看的飘。

我眨了眨眼。

再看。

还在。

"师父。"我说。

"嗯。"

"那根塔,下半截在飘。"

老金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

"往左边看。"

十一

我把视线往左挪。

那是一片缓下去的草滩。

草滩很平,一整片,一直铺到山根底下。

我眯着眼,不盯任何一处,就那么看着那一整片。

看了大概十秒。

我看见了。

草滩上头,有一条东西。

它不在地上。

它浮在草尖上头大概一人高的地方,是一条在抖的带子。

它比我见过的任何雾都薄。

它不动,但它在抖。

它从东边来,往西边去。

很长。

长到我扭头去看它的另一头,脖子转过去了,它还没完。

"师父。"我说。

"嗯。"

"那是什么。"

"什么形状。"

我看着那条带子。

它在抖,抖得有节奏,一起一伏。

远看,像一匹东西在跑。

"像马。"我说。

"像马在跑。"

老金在我旁边"嗯"了一声。

那声"嗯"里有点别的东西。

"书上叫什么。"他问。

我想都没想。

"气如奔马。"

十二

老金没说话。

他很长时间没说话。

然后他把手撑在地上,把身子直起来一点。

"小子。"

"嗯。"

"你知道'奔马'是什么吗。"

"跑的马。"

"不是。"老金说,"是一条东西在地底下走。"

"热气跟着它走。"

"它走多长,"他说,"这条带子就有多长。"

我趴在那儿,看着那条东西。

那条从东边来、往西去的、在抖的带子。

"那这条底下,"我说,"是一根管子。"

"对。"

"它有多粗。"

"我四十年前问过我师父。"老金说,"我师父说他不敢想。"

"我现在也不敢。"

十三

"师父。"我说。

"嗯。"

"这条是往西去的。"

"对。"

"那咱们这一路,"我说,"是不是一直跟着它走的。"

老金看了我一眼。

"你才看出来。"

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开车呢。"

"开车也得看地。"老金说,"你这一路从北京开过来,过了多少个坡,多少个梁。"

"你一个都没停。"

"你停一次,你就能看见它。"

我没说话。

趴在护栏边上,看着那条带子。

天亮得很快。

东边那条白线正在往上漫。

那条带子的抖,在一点点变淡。

"师父。"我说。

"嗯。"

"它要没了。"

"要没了。"老金说,"太阳一出来,地上全热,就没有梯度了。"

"那——"

"你现在别看它了。"

老金抬手往西边指。

"看那头。"

十四

我把视线顺着那条带子往西边推。

它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很远的地方,贴着一片山的山根,它拐了个弯。

拐过去以后,那一条带子就淡了,看不见了。

但就在它拐弯的那个地方,我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片地。

那一片地上头的空气,不是一条,是一团。

它在往上鼓。

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鼓,是一圈一圈地往上,底下的圈大、上头的圈小。

像一口锅。

扣着的。

我盯着看了大概二十秒。

它一直在。

"师父。"

"嗯。"

"那儿有个锅。"

"什么锅。"

"扣着的。"我说,"底下大,上头小,一圈一圈往上鼓。"

老金的手在我肩膀上攥了一下。

攥得挺紧。

"你再说一遍。"他说。

我又说了一遍。

"底下大,上头小,扣着,在鼓。"

老金松开手。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气如覆釜'。"

"什么意思。"

"釜就是锅。"老金说,"覆釜,一口扣着的锅。"

"奔马是路。"他说,"覆釜是门。"

十五

我趴在那儿没动。

"师父,"我说,"那儿多远。"

"你看有多远。"

我估了一下。

那条带子从这儿过去,一路上过了一片滩、两道梁。

"二十公里。"我说,"可能三十。"

"差不多。"

"那咱们现在过去。"

"现在不行。"老金说,"太阳出来了就看不见了,你得记住它在哪儿。"

他手往四个方向指了一圈。

"你记住那片山是什么形状。"

"那片山根底下,往左数第三道沟。"

"那口锅就扣在那道沟口上。"

我照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在心里记了三遍。

记完,我回头看老金。

他正扶着护栏,慢慢站起来。

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手摁在胸口。

我赶紧爬起来扶他。

"师父。"

"没事。"

他摆了摆手。

他站着喘了三口气,才把那口气喘匀。

脸是灰的。

"海拔。"他说。

"我知道。"

"三千,"他说,"我心里那个东西,上三千就费劲。"

"那咱们下去。"

"下去就白上来了。"老金说,"小子,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替我看见了。"

他把手从我胳膊上拿开。

"值。"

十六

上车,往回开,下坡,重新上高速。

天大亮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了十分钟。

我买了两个茶叶蛋,一杯豆浆。

老金不吃蛋,他把豆浆喝了,喝得很慢。

八点整,阿衡的电话来了。

我按了蓝牙。

"喂。"

"丁元。"她说,"你们到哪了。"

"过了天祝。"我说,"往西宁走。"

"好。"她说,"我这边熬了一夜。"

"熬什么。"

"昆仑。"阿衡说。

我握着方向盘。

"昆仑怎么了。"

十七

"我问你一件事。"阿衡说。

"你问。"

"昆仑在哪儿。"

我想都没想。

"新疆西藏交界那一片呗。"

"具体点。"

"具体……"我卡住了。

"卡住了吧。"阿衡说。

"我给你念。"她说,"我查了一夜,一共查出来七个地方。"

"七个?"

"七个。"

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第一,于阗南山。汉武帝定的,派使者去看了,说就是这儿,定了。"

"第二,葱岭。有人说昆仑是帕米尔。"

"第三,祁连山。有人说匈奴的'祁连'就是'昆仑'的音转。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