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天冷,婵鸢趴在他背上瑟瑟发抖,大着胆子将手全伸进了沈玄苏的衣襟里。

掌心里全是他暖烘烘的皮肤触感,果真是养尊处优的身子,摸起来细腻又柔软,手感极佳,她深深觉得在寒冷冬夜里能得到这么一份温暖实在是珍贵,忍不住扬起唇角,轻轻地在他耳边呼着气,故作无辜道:“陛下,你的身子借我暖暖手,不介意吧?”

沈玄苏拿她无可奈何,轻声斥道:“不成样子。”

婵鸢知道他这是隐忍下了,作弄似的亲了亲他的耳尖,笑道:“我只和你一个人这样,不好吗?”

沈玄苏的耳朵红了,并未再回答。

一阵沉默。

婵鸢以为他生气了,刚想道歉,却觉得手腕处有一点暖热温温柔柔地传来。

沈玄苏在轻吻她的手腕,哪怕在冷风中,他的唇瓣也依然柔软。

婵鸢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这股暖流让她往他背上贴了贴,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用全部力气依偎着他,什么也不想了。

不远处似有军队巡视宫门,婵鸢抬头看了一眼,宫阙之下,两道挺拔武将身影立在阙外檐下,正低声闲谈。

一人银甲肃然,身姿沉稳,正是执金吾秦权,而另一人身骨凌厉桀骜,是景飞焰。

仅仅一瞥,婵鸢心头就是一缩。

她对秦权没什么想法,不过是前世便识的朝堂武将,如今就算是多了一层吕忆琴情夫的身份,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景飞焰不同。

她说不清那股抗拒从何而来,绝非心悦,可能……是深入骨髓的忌惮与避嫌吧。

她怕他看到,怕他从自己与沈玄苏亲昵的模样里,窥得前世的影子。

更怕他心底蛰伏的逆反火种,被这风吹草动再度点燃,重蹈前世覆辙。

心念一闪,婵鸢立刻从沈玄苏背上轻巧跃下,整理好衣襟发鬓,端起端庄的仪态。

沈玄苏迟疑地看着她的突然之举,自然也看见了二人。

对他来说,婵鸢的一举一动更令他在意。

他问她:“你怕被谁看见?秦权,还是景飞焰?”

婵鸢心虚极了,辩解道:“是怕他们两个看到说闲话,徒增口舌是非么。”

远处的景飞焰瞥见北阙门前的这两人,立刻不再与秦权闲谈,二人一同上前,行礼道:“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景飞焰抬眸,英俊的面容映入眼帘,他似乎在风雪中久候多时,眉宇间尽是雪粒,却难以掩盖熠熠生辉的眼睛,在历尽千帆后,仍旧风华正茂。

婵鸢听见他在笑着说:“……臣那日尚未来得及向娘娘贺岁,不知臣府中早前呈送入曜寰殿的新年贺礼,娘娘可还入眼,可还合心意?”

婵鸢意识到自己看他的时间久了些,隐下心底那点莫名的避忌,道:“劳君侯费心,贺礼本宫已然收下,件件雅致,尤其是景老夫人相赠之物,甚是喜欢,多谢君侯厚意。”

景飞焰莞尔:“娘娘喜欢,那些小物便没有白白造出来。”

沈玄苏淡淡瞧过二人,眉目清冷如霜淡,从脸上看不出他的喜怒,过了会儿,他走到另一边,对一旁清闲无事的秦权招手,“执金吾,来。”

秦权忙不迭走过去:“陛下,何事吩咐?”

沈玄苏伸手去拍掉了他肩头的雪块,漫不经心道:“朕方才刚从镇国公府归来,听闻了一些趣事。”

只这一句,却如惊雷落于秦权心头,秦权那一刹那眼睛发直。

他此生软肋就是吕忆琴,他的小青梅,这一辈子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全都系于那一方高门大宅里了,陛下刚去过,这便来索他的命了!

他颤声说:“陛下……您……求您恕罪……不,臣没脸求您,您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只求您放过……”

不远处就是景飞焰,秦权不敢将吕太妃的名字说出口,“放过那人,求您了,陛下。”

沈玄苏把他心思里的百转千回都看在眼里,意味深长地一笑,不急不缓道:“你看,朕有想杀了你的意思吗?”

秦权险些都要跪下了:“陛下,臣不知您这是何意。”

沈玄苏亲手扶起他,温声道:“朕只是听闻国公府近日清静静养,此风甚好,镇国公以身作则,免去了铺张浪费,亦为子孙后代积福积德,若日后,府中有孩儿平安出世,朕便亲自执笔,为这孩儿取一个端雅安稳的好名字,你看怎么样?”

这几乎是明示了,秦权察觉到这位年轻帝王宽宏威慑的恩赦,心神巨震,近些日子的不安一扫而空,他跪下,双膝陷于积雪,叩首恳切道!“臣,谢陛下隆恩……臣此生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沈玄苏颔首,将他扶起,秦权随着帝王的力气起身,发觉他那一双手修瘦有力,白皙却青筋暴突,像是这具病躯底下藏着的是吞天噬地的猛兽,而不似面上那般慈眉善目。

但不论怎么说,帝王给了他和忆琴一条生路,他自当为帝王效忠。

秦权走后,小雪粒还在慢悠悠飘着。

景飞焰要进宫去取年节军资,他便随着他们进了北宫门。

婵鸢走在路上,心不在焉。

沉冷的旧忆将她从这雪路上拽了下去,一回神仿佛就在昨日,仿佛那六年的折辱就似今朝。

……那年也是元正雪夜,凤梧宫里,却冷冷清清,只有她和雨盈两个人。

年年都是在这般万家辞旧的时辰,陆观澜归陆府主持年宴,景飞焰回靖武侯府守岁,也是这一天,婵鸢会格外想念在东宫时与沈玄苏度过的元夜,也会想他今夜是不是还在宫中被软禁?

可是这一年除夕,夜深时,殿门被人猛地撞开,酒气裹挟着风雪,惊得婵鸢从桌前站起来。

景飞焰一身紫袍,浑身酒意,凌然高大的身影堵在殿门,一言不发上前,直接将她打横扛在肩头,婵鸢来不及呼喊,天旋地转之间,便被重重摔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

景飞焰黑眸黑脸,粗粝有力的手扣住她脖颈,力道收紧,窒息感铺天盖地。

婵鸢当时浑身发冷,下意识绷紧身子,以为又是一次难以挣脱的折辱,可景飞焰眼底布满红血丝,酒意混着滔天怒意,低沉嘶哑地质问她:“你为何要背叛本侯?”

婵鸢喘着气,耳膜嗡嗡作响,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夜是陆观澜为他设下的鸿门宴。

自从肃北侯府灭门案之后,陆观澜有意震慑景飞焰,设局逼他赴宴投诚。

景飞焰虽然仇恨婵鸢,仇恨帝王,却也不想当叛国者,陆观澜便在他桌上摆了一柄阴阳壶,一壶两分,一侧是见血封喉的毒酒,另一侧是烈性催情酒,逼他饮下。

侥幸,景飞焰饮下的是催情之酒;同席的慕容太师不巧饮到毒酒,当场倒地暴毙。

人命落定,陆观澜便拿这件命案要挟景飞焰,逼他一同参与篡权谋逆。

景飞焰不得已与虎谋皮。

而他之所以半夜闯进她宫门,是因为陆观澜告诉他:这柄阴阳壶,是从婵鸢的宫中取出来的。

景飞焰认定,是她与陆观澜同谋,要置自己于死地,便来找她寻仇。

“是你要杀我?”景飞焰的手掌掐在她颈间,气息粗重,目光痛得破碎带泪光,“……是你和陆观澜联手布下圈套,要置本侯于死地?”

婵鸢被扼得眼眶泛红,求生的本能让她连声求饶:“不是我,不是我做的!你信我!”

可此刻的景飞焰被怒火与猜忌吞噬,哪里听得进去?

手上力道不见松缓,婵鸢心底的恐惧翻转为尖锐的愤懑,她不再求饶,扬声痛骂,声音带着窒息的颤音:“那壶是陆观澜私自取走的!你所说的毒酒、圈套全都是他一手谋划!你凭什么所有脏水全都扣在我头上?景飞焰,你不得好死!”

景飞焰有了一瞬的迟疑,殿内红烛摇曳,映着他矛盾痛苦的面容。

婵鸢一辈子忘不掉他猜忌又恨意的眼神,从前,他和陆观澜不同,陆观澜对她有情欲,景飞焰对她只有报复的欲望。

但是今夜,婵鸢莫名从他的行为里看见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仿佛他心里对她有深埋多年不曾说破的情愫,让他眼里带泪,明明要杀了她的气势,却松开扼着她脖颈的手。

“付婵鸢,你好样的……你咒我死也就罢了,若我发现你是巧言令色骗本侯,本侯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景飞焰俯身,一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捆住双手,牢牢禁锢在床榻之间,不由分说俯身压下,狠狠吻了上来……

那一夜的记忆翻涌上来,面前有一颗石子,婵鸢踩到了,猛地扯回神思。

风雪扑在脸上,眼前依旧是未央宫前,景飞焰搀住了摇摇欲坠的她,双眸澄澈而又关切地看过来。

可婵鸢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前世凤梧宫红烛之下,那双猩红痛苦的眼……

沈玄苏一直留意着她,察觉到她的心神飘忽,却不曾出言提醒,一直走到了椒房殿,此处温暖如春,以花椒和泥涂墙,一室温香。

他目光淡淡落在景飞焰身上,道:“靖武侯辛苦,元正之夜,早些领了赏银,回府歇息去吧。”

景飞焰知道自己再想留在她身边解释那一夜的冲动也无法,只能等下一次再见她,便道:“臣遵旨。”

待到他走远,婵鸢还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沈玄苏看向婵鸢,抬手轻轻托住她下颌,低声问道:“怎么了,方才一见景飞焰,你脸色忽然变差,想起什么旧事了?”

婵鸢不要向沈玄苏坦白前世,也不想被剖开心房,便摇头:“饿得头昏眼花,没力气了。”

也不知道沈玄苏信与不信,他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道:“尚食局的热食该备好了,进屋。”

“唔。”婵鸢被他拉进椒房殿,殿内炭火烘得一室暖融融,热羹、蒸饼整齐摆在案上。

二人静静对坐用膳,殿外风雪敲打着窗棂,难得片刻安稳。

饭尚未用完,殿外宫女躬身入内禀报,长孙太后身边的侍女捧着一樽雕花酒壶入殿行礼。

侍女道:“皇后娘娘,陛下。太后听闻元正佳节,本来应该召二人入宫一同饮酒,只是此刻太后正在长信殿,留华月寻在殿中唱曲,正听得尽兴,便特遣奴婢送来一樽家酿,供二位小酌助兴。”

婵鸢看着那酒壶,接过来,不敢喝,但谢恩道:“多谢母后关心。”

侍女笑着离去。

婵鸢拔下银簪,放进酒中,举起一看,倒是无毒。

她倒了两杯,闻了闻,心里有数了,她将酒盏递向沈玄苏,自己没有喝。

沈玄苏倾身,鼻尖轻嗅了一下,眉头便一蹙,抬手将酒杯远远推开:“是催情酒。”

婵鸢笑着看向他:“陛下如何分辨得出?”

沈玄苏垂眸看着案上酒樽,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晦暗,带着几分凉薄的自嘲:“前世晋王囚禁我的时候,为了让我宠幸其他臣女,留下子嗣给他当王位的傀儡,逼我饮过不少催情酒。”

婵鸢轻轻“哦”了一声:“你既然喝了,又怎么能不生情?我记得前世你离世之时并无子嗣,但你说你没有宠幸过她们,我不曾亲眼见过,我不信你会对这酒没反应,美人在怀,枕畔留香,你能不心动?身子能毫无欲望?”

沈玄苏怔然抬眼望她,狭长凤眸一眯,忽然伸手拿起案上那樽酒壶,仰起脖颈,竟是直接将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下颌,淌过锦袍衣襟,湿漉漉一大片,连带着他的脖颈也浸湿,黏糊糊往下淌到了腰畔,他被呛到了,仍然不停地饮酒,眼眶绯红,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

婵鸢心里在尖叫,起身按住他手臂,急声低呼:“你疯了?这么多催情酒,你全喝了?你是恨你自己,还是要我的命?你快吐出来!”

沈玄苏也喝光了,扔了空酒壶,面无表情地道:“我要让你亲眼看一看,我究竟是不是意志不坚定之人。”

婵鸢也不想废话,直接去扣他的嘴,他扭过头,恨恨地咬住她的手指,一双漂亮的眼睛布满血丝,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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