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等了几天,一直等到自己风寒痊愈,也不见钟敛川过来与她计较此事。不仅如此,又过了几天甚至钟敛川连书院都不再来了。
商陆觉得空气都通畅不少,溜溜达达地站在褚成文身旁,状似无意问道:“好久不曾见过钟世子了,也不知他去做什么了。”
褚成文敏感地扭过头,“怎么?如此关心他?”
商陆喉咙一梗,她清了清嗓子不再去打听此事,直接当钟敛川体验了民间疾苦,回他的镇西侯府快活去了。
春意渐浓,京城内处处鸟语花香,春光正好。
白杭在这时破天荒地给他们放了一个小假。
散学时苏鸿才叫住商陆,“你明日可有要事?”
商陆已经往外踏出了一步,见状又将脚收回来,上下打量了身穿锦衣华服的苏鸿才一眼,“我准备明日去城南的酒楼打杂。”
“哎,你别去了。”苏鸿才拉住她,瞄了眼商陆眼圈下厚重的黑眼圈,“快到月课了,我们准备明日去城郊的松隐寺拜拜文昌帝君和文殊菩萨,你与我们同去说不定还能去去你身上的晦气。”
“你们?”
苏鸿才讶然,“你不知道吗?这是书院的传统啊。春日一到,才子翘楚们便要跪佛求才运,来年才好下笔如有神。虽然不敢自称才子,但只是去讨个彩头罢了。”
这确实是商陆第一次听闻,但她向来对这些致谢不敏,闻言她摆摆手,“我还是去打杂吧。”
“嗳!”苏鸿才还想要再劝,却没想到白杭过来叫了商陆。他只好眼巴巴见着商陆跟在院长后面越走越远。
商陆作揖,“学生见过夫子。”
白杭背着手,“下周月课,你准备的如何了?”
左右她也是要进人字的,如此想来,商陆索性又行了一礼,“学生愚钝,这月课……确实没什么把握。”
白杭以为是商陆的谦词,觉得眼前这孩子谦虚好学,不由得又对她偏爱几分。他长袖一摆,“无妨,尽力便可。”
他道:“我这次来是来问问你的主意。”
“夫子请讲。”
白杭略一沉吟,开口道:“你可知道,咱们书院每隔半月,要送一批课业札记到城南的栖云书院去?”
商陆一怔,摇了摇头。
“说是札记,其实是两家书院之间的旧例了,互相交换些文章、批注,算是个走动的情分。”白杭负着手,“原先跑这个腿的学子去年结业走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顶上。”
他顿了顿,看向商陆。
“这差事不重,半月一趟,去了把东西送到,再把他们那边的札记带回来就成。你若是去了,多走动走动,往后想借阅些藏书、结识几个那边的学子,都不是难事。”
商陆听出了弦外之音,见白杭神容显然是思量已久。她心中承情,认真谢过。
在商陆走之时,白杭突然又叫住她,“慢着。”
商陆疑惑回头。
白杭捋了捋白胡子,“松隐寺是个好地方,今朝的李太傅当年科考前便去拜过,最后一举夺魁。若是去了旁的不说,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商陆依旧不以为然,正准备随意应承下来,却没想到白杭转头就道:“我与松隐寺里的慧珍和尚是老相识了,你帮我给他带份手书。”
商陆一噎,低头满口答应。
第二日一大早,商陆一出学斋就见到了骑在马背上的苏鸿才。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苏鸿才骑马,倒是十分的像模像样。在杨柳的映衬下,连他圆润的身材都显得挺拔起来。不过比之他身侧同样骑着马的褚成文和项志新等人,稍显逊色。
钟敛川不在,被前呼后拥之人便成为了褚成文。他不耐烦地喊了项志新一声,“你好没好?咱们马上就要跟庸人同道了。”
商陆只当自己没听见苏鸿才暗戳戳的针对,面对着眼前的马匹陷入沉默。
她……大概……是……不会……骑马的。
商陆捂着头,“我风寒还未好透,时常头晕目眩,大夫说我吹不得风。要不然我还是去坐马车?”
苏鸿才犹豫,“只是我此番只给你带了马。我们出发的本来就迟,再回去换的话怕是来不及了。”
商陆眼皮一跳,脑海中回想从前见过的他人蹬马的场景,比葫芦画瓢,一把用手拽住马的鬃毛。却唯独没想到这马突然发狂,前蹄扬起,一把让商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鸿才不由看呆了。
褚成文无情嘲笑,“我说你怎么上来就要马车,原来是不会骑马啊,哈哈哈哈哈。”
商陆气定神闲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沾上衣裳的灰尘。眼睛扫过褚成文身侧的项志新,最后落在苏鸿才身上,“你来重新给我示范一遍。”
苏鸿才赶紧翻身下马,哭笑不得,“你薅马鬃做什么?你要拉的应当是缰绳。”
他把自己那匹马的缰绳递到商陆手里,又耐心地教了一遍:左手持缰,右手抓住马鞍前桥,左脚踩镫,借力翻身上去。
商陆微微侧脸,果然见褚成文一行人为了看她的热闹也不急着要走了,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看戏。
好在商陆的脸皮从小就厚,她不怎么雅观地手脚并用爬上了马背,上去以后双手立刻紧紧抱住马脖子。
苏鸿才回过头上了自己的马,又给商陆示范了一遍动作。商陆这才勉强松手,矫正自己的姿势,颤颤巍巍地坐在马背上。
褚成文见已经没了热闹好看,无趣地一拍马腚,奔驰而出。他的小伙伴们紧随其后。
商陆刚刚起步,苏鸿才不敢让她走太快,只带着她不紧不慢地小跑。等出了城门,道路开阔起来,商陆渐渐摸到了几分门道。身体随着马背起伏,不再像先前那样僵硬。
“你倒是学得快。”苏鸿才有些意外。
商陆没空回话,她正专注地感受着缰绳的松紧与马步之间的关联。春风灌进袖口,凉丝丝的,她试着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马匹便小碎步快了些。虽还谈不上娴熟,但至少不再颤颤巍巍。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逐渐变得闷热。商陆看着前方褚成文一行人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又磕了一下马腹。马匹撒开蹄子快跑起来,颠簸陡然加剧,她赶紧俯身贴紧马背,耳边风声呼呼作响。
苏鸿才吓了一跳,在后面喊:“慢些!你才刚学!”
春风拂面,裹挟着花香和清雅的青草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商陆额角的碎发已经彻底被风吹散,但她没有去管。如今她的心中充斥着一种难言的兴奋。隐约还能瞧到远处褚成文一行人的尾巴。
马蹄溅起尘土,时不时有行人驻足而望。
只见几个翩翩少年纵马而过,当先一人青衫猎猎,眉目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后面几人跟得紧凑,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远远望去像一群乘风的燕子。
行人正停下来舀了一碗水,陡然又听到一阵马蹄声,循声望去。
骑马飒踏的两人一前一后,略微落后的一人像是正在与前面那人说着话,脸看不清。而外侧这人惊鸿一瞥,墨发吹得四散,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目间没有世家公子的矜贵,而是让旁人联想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松隐寺在山上,商陆半途下马时差点要了老命。“嘶——”她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僵直着两条腿滑到地上,然后她缓了一会儿,才姿势扭曲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拍拍衣袍上的尘土,一只手撑着马身,轮流放松双腿。
某个不方便言说的地方被蹭破了皮,商陆疼得龇牙咧嘴。
苏鸿才将马拴在树上,过来看到商陆的表情,扬了扬唇,边帮商陆拴马,边道:“早就提醒你不要跑那么快了。”
商陆毫不见外地将一只胳膊搭在苏鸿才脖颈上,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等他们蜗速往上爬,看到寺院隐藏在层层叠叠竹林中的一角时,天上适时响起了一声闷雷。
苏鸿才一拍大腿,“坏了。”
商陆抬头望了眼逼轧的天色,叹了一口浊气。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雨倾盆而下。
商陆前脚刚刚躲进屋檐下,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在石阶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山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竹叶的清香。
苏鸿才晚了一步,跑上来时半边肩膀已经被淋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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