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究竟有多少遗憾和悔恨,她几乎已经记不清,可现在她又回到了命运的岔路口,所有的悲剧都没有发生,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夜色一点点笼罩天空,马车停在宫门口,他们又换了轿子,再步行辗转至皇后寝宫。

宫中规矩繁琐,处处都要人低头。

哪怕她是镇国公府嫡女,进了这座宫,也不过是旁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好不容易到达后,绿漪满脸不耐道:“今日天色已晚,皇后娘娘怕是已经歇下了,你们明日再来吧。”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小姐白白走了这么远的路。”拾雪攒了许久的不满终于爆发出来。

“谁让你们磨磨蹭蹭,要是早些出发,会这么晚才到吗?”绿漪呛道。

拾雪气得脸都红了,“你……”

慕容嗣音拦下还要发作的拾雪,“确实是我们思虑不周,既然天色已晚,不便叨扰,便请绿漪姑娘带路吧。”

绿漪哼了一声:“走吧。”

等到了住所,环境与想象中大相径庭,粗略一打量,与豪华丝毫沾不上边,只能算得上干净。

这在宫中,怕是低等嫔妃住的地方。

院子偏僻,屋外杂草虽已修剪过,却仍能看出荒废过的痕迹。

廊下灯笼也旧,风一吹,光影摇摇晃晃,照得墙上树影像鬼魅一般。

绿漪走后,拾雪忍不住抱怨:“小姐,皇后娘娘怎么这样,之前还说与你投缘,今日怎么三番四次刁难?”

“下马威罢了。”慕容嗣音并不在意,前世她在冷宫住了那么久,什么脏乱差她都能忍,眼前这种确实算得上豪宅。

何况皇后若是一开始就对她和颜悦色,反倒不正常。

这座宫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皇后今日把她留在宫中,是为了阻拦她与萧豫齐的婚事,也是为了试探慕容家的态度。

若她受不得半点委屈,哭闹着要回府,那皇后便会觉得她是个被宠坏的蠢货。

若她忍气吞声,又太容易被人拿捏。

所以这第一步,该忍,却也不能一直忍。

拾雪收拾屋子的间隙,她在庭院中晃了一会。

此时已月上中天,凉风习习拂过脸颊,十分惬意。

慕容嗣音忍不住仰头,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浅淡的竹叶清香。

这里种了太多花草,那点属于十七的气息已经几乎闻不到。

慕容嗣音想了想,找到杂物间,从里面翻出一把梯子,寻了一个好的角度,爬上了屋顶。

前世这种事她没少干,如今回到年轻时候,更是驾轻就熟。

冷宫里无聊得很,她起初还端着皇后的架子,后来时间久了,什么体面不体面都顾不上了。

她曾无数次爬上屋顶,看月亮,看宫墙外的树影,看十七抱着刀站在远处。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在看自由。

后来才知道,她看的其实是他。

就在她爬上屋顶的一刹那,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些沙沙的声响,像是竹叶摇晃,草木晃动的声音。

慕容嗣音没有理会,嘴角却微微上翘。

她知道十七最喜欢待在屋顶上方,因为方便藏身,天气好的时候,甚至会在上面过夜。

可惜没能直接逮到他。

不过以他的身手,恐怕有点难度,还是得另想办法。

这时拾雪收拾完屋子,走出房门,在庭院晃了一周没见到她,顿时急了。

慕容嗣音在上面呆够了,心想这里果然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地,随后才答应道:“我在这,别找了。”

拾雪吓了一跳,一抬头,差点心跳骤停。

“小姐,你怎么上去的?”

随后看见一旁的梯子,赶紧手忙脚乱过去扶正。

“我没事。”慕容嗣音轻车熟路,下了梯子,拍了拍手,随即打了个哈欠,问她:“收拾完了吗?我有些累了。”

拾雪定了定心,才道:“收拾完了,奴婢烧了些水,小姐一会简单沐浴一下便早些歇息吧。”

“好。”

“这真是太欺负人了。”拾雪又道,“分到这么个鸟不拉屎地方也罢了,居然连个奴才都没有,宫里已经拮据到这种地步了吗?”

慕容嗣音将衣物除下搭在一旁的屏风上,抬腿迈入浴桶中,又对拾雪道:“水有些烫,去打点凉水来吧。”

拾雪应下,提了桶出去。

她一走,慕容嗣音挽了挽湿透的长发,毫无征兆地出声:“谁在那里?”

四下寂静,无人应声。

屋外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可她方才分明感觉到了一点气息。

很轻,很淡,像是冬夜里落在掌心的一片雪,稍不留神便会消失。

慕容嗣音低头看着水面里倒映出的自己。

十五岁的脸,眉眼明艳,尚未被深宫里的岁月磨去鲜活。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若十七此刻当真就在暗处,怕是早被她吓跑了。

慕容嗣音匆匆洗漱一番,等拾雪进来,她已经穿好了里衣。

“小姐,你怎么这么快?”拾雪诧异道。

“有人偷看我洗澡。”慕容嗣音随口道。

“什么?!”拾雪吓得手里的桶都掉了,水洒了一地。

“我开玩笑的。”慕容嗣音没想到她这么不经逗,“是你去得太久了。”

拾雪道:“吓死奴婢了。冷水用完了,奴婢刚刚去外面的水井里打水,耽搁了一会。”

说完又见自家小姐脸上挂着笑容,十分不解:“小姐,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出来。”

“那就别想了,赶紧收拾好歇着吧。”慕容嗣音简单擦了擦头发,便和衣而睡。

枕头被褥倒是新的,她闭上眼睛,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重活一世,面对前世的仇人,以及这囚禁了她全部青春岁月的后宫,她本该痛苦、愤怒、避而远之。

可她明知前方龙潭虎穴,依然心甘情愿入套。

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人,慕容嗣音只觉得心跳加速,恨不得太阳下一刻就从天边升起。

可再一想到那个人或许就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又希望这一天能慢点过去。

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她将面对什么,或许再次醒来,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黄粱大梦。

她仍是那个挣扎在死亡边缘,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冷宫废后。

一番胡思乱想,她还是睡着了。

但这一夜,比她料想中要短暂得多。

天还未亮,慕容嗣音便被一阵争执声吵醒。

“我们家小姐昨夜睡得晚,这会儿还没醒,何况这个点就要起来学规矩,也太为难人了吧?”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既然住进来,就要依照规矩行事,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过老奴,三月内,必须要让慕容姑娘学会这些规矩。”

“你们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慕容嗣音披了件外衣,打开房门,睡眼惺忪间,见到拾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正跟院子里的老嬷嬷对峙。

院子里站着几个宫女,个个低眉顺眼,像是专程来看她笑话。

为首那老嬷嬷穿着深褐色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看就是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

这种人最是难缠。

她们未必有多大的权力,却最懂得借主子的名头压人。

“发生什么事了?”她打了个哈欠。

“小姐!”拾雪正打算把前因后果复述一遍。

慕容嗣音抬手示意她等一下,随后便朝着老嬷嬷道:“是崔嬷嬷吧?早就听闻您入宫多年,极重规矩体统,就连皇后娘娘都是您一手带大的,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崔嬷嬷微微仰着下巴,意味深长道:“慕容姑娘,老奴知道您是国公府千金小姐,平日里骄纵惯了,就连底下的奴才都比一般的小主要狂。但这里是皇宫,可不比宫外,规矩森严,稍有不慎便是杀头之罪,您若是想真正住进来,像今日这种行为,可不要再出现第二次。”

这才说了几句话,句句不离规矩,听得慕容嗣音头都大了。

前世她在宫中生活了那么多年,又怎么会不懂宫里那点小九九,无非就是下马威罢了。

若真想教她规矩,何至于天不亮便闹到院子里来。

不过是想让她知道,这里是皇后的地盘,她即便是镇国公府千金,也得学会低头。

“嬷嬷说笑了,拾雪并没有半分不敬的意思,实在是我昨夜赶路来得迟了,又不慎着凉,今日才起晚了,还望嬷嬷见谅,我这就收拾收拾跟您去见皇后娘娘。”

崔嬷嬷见她态度还算恭敬,这才满意:“麻利点,皇后娘娘还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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