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芙蓉一曲唱罢,锣鼓声声,小生祝东风青衫潇洒,面上含笑,匆匆上台。

二人相对互动,眉目传情。祝东风假意哄骗杜芙蓉奉上全部资财后转瞬间面色骤冷,温柔尽褪,目露阴狠。

“杜芙蓉!你天真痴愚,真当我心悦于你?我一介寒儒,困于清贫,终日奔波,所求唯富贵而已!你朱门娇女,娇痴单纯,不过是我翻身登高的踏脚石!今日财资到手,留你何用!”

杜芙蓉大惊失色,倒退数步,泪眼惶然。

“郎君……你、你说什么?昔日花前誓语,句句真切,难道全是假意?!”

饰演祝东风的小生冷笑厉声念白:

“誓语?贫贱书生的空头言语,如何能当真!我图你痴情,贪你家资!如今钱财已得,留你便是累赘!”

祝东风凶相毕露,步步紧逼,拖拽杜芙蓉衣裳,直向园中古枯井。

祝东风狠声念白:

此地荒园枯井,人迹罕至。今日便了结你这痴怨孽缘!

杜芙蓉挣扎悲泣。

“祝郎!我为你违亲背族、弃尽荣华,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你怎可如此狠毒,害我性命!

祝东风不理其诉,狠力一推。杜芙蓉惊呼一声,失足坠落枯井,井中回声凄寂,顷刻无声。

祝东风伫立井边,拂袖整衣,毫无愧色

“痴女愚情,自取灭亡。从今杜府资财尽归我手,再无牵绊,前路青云可期!”

幕布放下,这一折《香夭》唱罢,幽丽的词曲引得满堂喝彩。

“啪”的一声,李丹虎怒不可遏用力拍了下桌子。

“这负心薄幸的书生太过可恶,当真该杀。杜芙蓉也是昏了头,居然抛却亲族富贵和穷小子私奔!”

陈拙听罢心下有些不自然,忍不住辩驳。

“也不是所有书生都是负心薄幸之人,丹虎你别入戏太深。”

白稚容见状忙打圆场:“好了,一出戏而已,你们两个还真把自己代入了啊?”

两人闻言面色一红,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不多时,锣鼓声渐起,换场幕布打开,台上布景骤然一变。

阴风萧瑟,月色惨白,灯火幽青。杜芙蓉白衣染尘,鬓发零乱,目含幽血,冤魂冉冉从井中飘出,身段凄艳带煞,怨气漫庭。

这一折戏名为《夜园幽梦》。

“恨当初、情眸轻乱,

信浮言、错托尘缘。

朱门抛尽甘贫贱,

换一瞬、歹心瞒。

枯井冷骨无人见,

碎玉沉香万古冤。

冤难浣,

悠悠夜魄,

独守荒园。”

月照高台,杜芙蓉幽魂水袖翩迁,唱词悲戚,泪如雨下。

白稚容双眼忽然睁大,从扮演杜芙蓉的女伶开口瞬间,她便觉得原本周身运转的真气一滞,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

周遭扭曲的芙蓉花布景在她眼前摇晃,空间如同水波开始晃荡,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却无力反抗。

白稚容的意识沉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各色扭曲景象和折叠线条在她眼前飞转而过,直到身入一片荒芜花庭之中。

“这是阵法?还是幻境?”白稚容惊疑不定。她修行凝神术数月,神宁意定,幻障难侵。如今五感敏锐,只觉得背后一股冷意,下意识扭头,却被一股莫名力量阻止。

“小娘子,不可以回头哦。”身后传来一声呢喃。

“我没法迷惑你,但你在我的幻境里就要听我的!”

“不能回头,不能打断我的戏。作为回报,我会赠你一场真实之梦。”话音落罢,寒意消失,白稚容感到自己又能动了。

台上戏依旧。台下原本青天白日的瓦肆此刻变成黑夜荒园,周遭看客却对身边环境变化毫无知觉。

夜色更深,祝东风换高冠华服,满身富贵,得意重游旧花庭,再忆昔日骗局,洋洋自得。

“昔日花庭骗娇女,今朝富贵一身轻。多亏杜芙蓉痴愚,助我脱却寒贫!今日重游故地,好不逍遥!”

忽见庭中白衣鬼影森森,阴风扑面,祝东风大惊失色,浑身战栗。

“你、你是何人?!”

杜芙蓉厉声凄笑。

薄幸郎,不识我枯井冤魂么!”

“骂奸徒狼心暗藏,

仗虚情骗我红妆。

贪金珠巧设天谎,

得资财狠下无常。

弃盟言,伤性命,

负天良,摧善壤。

千秋最毒,薄幸儿郎!”

杜芙蓉唱腔一改之前缠绵悱恻,满腔恨意。

祝东风吓得魂飞魄散,跪地颤抖。

“芙蓉嫁与东风,本是一桩佳话,是我一时糊涂,一念之差!求娘子阴魂宽恕,饶我性命!”

“负心薄幸!当诛!”杜芙蓉高声叫道。

台下观众先是一愣,随即竟有人跟着喊了起来:“负心薄幸!当诛!”

一个衣着短打的汉子站起来,攥着拳头喊了一嗓子。旁边几个看客也入戏太深,受了感染站了起来,跟着一起喊。

情绪仿佛会传染,整座瓦肆里此起彼伏全是“当诛”的吼声。有人攥着酒壶往地上砸,有人掀了桌子,茶水小食撒了一地。

白稚容扭头去看李丹虎,见她直挺挺坐在凳子上,两眼发直,嘴唇翕动着,跟着人群含含糊糊地念“当诛”。陈拙也没好到哪里去,也是双眼通红,喃喃自语,明显被这诡异力量迷了神智。

“丹虎!”白稚容一把攥住李丹虎的手腕,使劲晃了两下。李丹虎被她晃得偏了偏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薄幸郎”,眼皮耷拉下来,整个人往桌上一趴,不动了。

陈拙神情激愤,竟要冲上台去袭击扮演祝东风的伶人,白稚容拉了几把都止不住他,只得在背后敲了他一记手刀让他安静下来。

陈拙扶着桌沿倒下去,脑袋磕在地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随即也没了动静。

白稚容心下焦急。她试着把两人拖走,想拉他们躲开人群,可戏台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挤人,桌翻凳倒,茶壶碎了一地,幻境之中无处可去。她只好把两人塞到桌底下,避开众人踩踏。

铙钹猛地一撞,如雷鸣般炸响满堂。

鼓点如急雨般密集,疯狂地砸落,杜芙蓉水袖怒卷,阴风卷地。祝东风似是被无形力量拉扯跟跄着向后退去。他双目圆睁犹如铜铃,脸上尽是惊惶之色。

慌乱之中,他一步踏错,身子猛地失去平衡,瞬间从戏台栏杆翻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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