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沈轻宁的第一眼,沈砚珩就知道眼前的人并非沈冉。

那个厌恶、憎恨他的妹妹没有这样的眼神,干净纯粹,却又透着股他看不懂的探寻意味。

不过,怪力乱神也好,前世纠葛也罢,都和他没多大关系。

那时的他从天之骄子,侯府希望的高位上一朝摔落,成了这府里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少爷”。

侯府没有对外公开他的身世,但下人并不愚钝。受宠的小姐和落魄的少爷之间,自然是得罪后者更为划算。

四年的欺辱,换来的是挂着泪珠的一句怯生生的“哥哥”。

沈砚珩看着面前这个占了沈冉身躯的“人”,疏远的话在喉间滚了又滚,还是没说出口。

毕竟他也只是一个懵懂的孩子,久违的依赖和关怀对他而言实在难以拒绝。

就像是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看见正往外跳脱着火星子的岩浆,忍不住地靠近。

后来的故事就像是每一对和睦的兄妹身上会发生的事情。

沈砚珩教她念书、习字,她为沈砚珩送上自己绣好的第一个荷包。

他记得她爱吃口味不算太甜的糕点,她熟知他看书爱在屋内的哪个角落。

沈轻宁性子并不稳重,学习也马马虎虎,荷包绣得歪歪扭扭不说,字也没个风骨。

已上了国子监的沈砚珩看不下去,摆出兄长架子给她寻来副名家字帖,规定了半月期限。

半月里她没少撒娇讨饶,笔墨纸砚的毛病统统被她挑了个遍,沈砚珩无奈,只得将期限又放宽到下月。

她倒是准时,次月的头一日上午,沈砚珩收到了字帖。

只一眼,他就气笑了。

这哪是练字?这分明就是涂色描边!

但少女乖觉,等在他下学门口,飞扬的粉色裙摆像极了花丛中的蝶。

后来的沈砚珩不禁思考,蝶是只停驻在一朵花上吗?

他没能从书里找到答案,但沈轻宁已经做出了许诺。

“等长大了哥哥要给我作画,我们要一起刻下好多好多道线。”

既然是她先提出的邀请,作为哥哥,怎么能允许妹妹言而无信呢?

——

十四岁那年,他救了陆家的小儿子,也由此搭上了太子。

兜兜转转,这个曾经因“沈冉”失去的身份,又由“沈轻宁”交还给他。

此时的他对“爱”这个字眼有了些隐约的认知,那是铜镜里的沈轻宁。

眉眼弯弯,嘴角含笑,他几乎是狼狈地立刻逃开。

沈砚珩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避开沈冉的视线。

但此时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关于她的碎片:

笑时弯起的晶亮双眼、说话时轻轻上扬的尾音、甚至是发梢拂过他手背的酥麻……

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但心脏偏跳得又重又急。

每一声都在叫嚣着“想靠近她”,“想把她拥入怀里”,甚至是些更恶劣的念头。

花朝节,她递过来的糖葫芦真甜,看着她被酸得皱起的小脸,沈砚珩轻笑。

再咬一口,还是很甜。

沈砚珩不信神佛,但沈轻宁来了自己身边。

为她系上彩绸的那刻,他想,身后这个有着晶亮眼神的姑娘,兴许就是他的专属信仰。

但信仰好像并不只有一个信徒。

她有一表人才的未婚夫,有知书达理的闺中密友,有虎视眈眈的觊觎者,甚至她还来询问旁人的过往。

“太子殿下很幸福,他没有被欺负。”

所以……能多看看我吗?能只看着我吗?

冷战了,是他的错。

他没理清自己的思绪,因此伤到了她。

小姑娘大方不同他计较,甚至还主动来找他,他习武,耳聪目明,自然知晓。

平日里练习的刀法太过古板,换了一套,刻意在她面前多练了会儿。

晶莹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结实的腹肌上,他悄悄去望少女的反应。

现在想想真是幼稚至极,花拳绣腿竟也厚着脸皮舞弄半天。

武艺不精,所以没能安然从包围圈脱离,左肩还是受了伤,还被她知道了。

但也因祸得福,她送的药汤真好喝,鼻尖只能闻到她身上恬淡的香气。

要是能多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贪心地奢望着。

但岁月倏忽而过,循规蹈矩的仕途生长不出宽大的羽翼。

更高一点,要爬得更高一点,他想。

今日只是归德将军之子便敢如此非议他的妹妹,那日后呢?

沈轻宁还会遇见更多的身居高位之人,若是没足够的权柄,那时他该如何才能护住她?

买糕点的话只够哄哄不懂事的小孩,它弥补不了任何伤害。

所以他和圣上做了一场交易,去了榆关。

三年的时间换来权力,沈砚珩觉得再合适不过。

除了见不到她。

榆关的信件半月一送,一月一达。

二十八个月,五十封信,字字珍重。

沈砚珩也曾迷茫过。

在那些只余厮杀的岁月里,他无数次地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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