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斌被她看后退半步,但又很快挺起胸:“怎么着,你还想抵赖?”

柳早看着赵红斌丝毫不惧,点点头:“对,因为我爷和我叔被打成过成分,所以我们家下放到这里。”

食堂里一静,没人想到她敢这么直接地承认。

窗户玻璃上的冰花结得厚厚的,外头零下的寒气顺着墙缝往里钻。

“我就说嘛,成分不好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不是,平时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赵红斌随即冷笑一声,嗓门拔得更高:“哟呵,还有自知之明!大家伙都听见了吧?那黑不溜秋的成分,厂里要是让她转正,咱们贫下中农的脸往哪儿搁?”

王婶子和刘婶子一起向上翻了个白眼——赵红斌家里什么条件谁不清楚?这会儿倒装起贫下中农来。

杨德华站在人群里,搓搓手跺跺脚,眼珠子再转了转,终于逮着机会开口:“哎呀,红斌同志说得可在理,成分这事可大可小,钢厂里得慎重,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挪半步,棉袄蹭着旁边人的胳膊,好似站得离柳早远一点,就能完全划清界限。旁边几个婶子也跟着点头,目光扫来扫去,上下点评着。

柳早不慌不忙地掏出张报纸,抖开,举在胸前:“确实得慎重,特别是要跟着政策来。”

她在面露疑惑的赵红斌和婶子们前展示开:“可能是思想不到位吧......前儿的报纸上都写着,刚出的文件,停止使用‘以阶级斗争为纲’。你们是想唱反调吗?”

这话一出来,食堂里的空气凝滞。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格外清楚。嘀咕声早在看到标题时就停下,生怕被盖上这个帽子。

赵红斌张张嘴,一时接不上话,只哈出一口白气。中央的文件,就算把他爸搬出来也说不出个一二三。

杨德华脸上的笑僵住,变成难看的哭脸,把原本挖苦的话咽回去。

“诶,你踩我干嘛!”后头的婶子把她推开。

柳早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往前逼近:“说好的竞争上岗,只看手艺,因为我的成分不让当正式工,那最开始还说啥‘优中选优’?还是说,你一个被赶出钢厂的人还能定这个?”

赵红斌的脸涨成猪肝色,向堂弟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被躲开。

吴长贵拍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沉声道:“我们钢厂一直是跟着政策来的,只要符合要求,有技术的人才都欢迎。”

他这话说得很明白,没人敢置喙。

李光明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一转到左边去,打量着柳早的表情。

赵红斌到底没再开口,快步离开这个让他丢脸多次的地方。

嘭—

有人同门帘子灌进来的冷风一块,与他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没长眼睛啊!”赵红斌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被地面磕痛的屁股。

一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人站在他面前——是柳皖。

“不好意思,”他脑门上的热气在冷风里蒸腾成一团白雾,在人群中看见目标,直接跨过地上的人。

“枣儿——”

还没来得及安慰柳早的婶子们抬头。

柳皖举起手里那张带着红色印记的纸张,许久压抑不下的哽咽声后,情绪终于爆发,“平反了!你爷爷,俺爹,平反了!”

门帘子站回岗位,将风雪阻挡。

“刚出县委...俺爹...真是被冤枉的!”这个咽下许多苦楚的汉子嚎啕,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可他的嘴是往上咧的。

柳早站在原地,看着他,没动。

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风一吹就能飘走的重量,放在手中却十分沉重。

真像柳青说的那样,等到了平反!

王婶子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柳早的胳膊,从袖子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绢,往柳早脸上擦,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诶诶诶,多好的消息,哭啥啊,该高兴!”

刘婶子转头抹掉眼角的泪花,再转回来时展开大大的笑容:“现在平反了,可不怕有人在背后使坏!有本事告去呗!”

她边说边拍拍柳早肩膀,看向刚落井下石的人。

赵红斌坐在地上,像是被冻僵的人。

那几个小声嘀咕的婶子,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想避开那道炽热的眼光。

王婶子眼尖,冲着那个方向补一刀:“哎,刚才不是说得挺欢的?这会儿怎么不说了?”

几人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没敢回,撩开门帘钻出去。

吴长贵脸上堆出笑,上前说了几句恭喜话,语气比平时热络不少。

赵红斌回神,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站在门口。他堂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了,话都没说一句。

周围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嘲笑,有鄙夷,有戏谑。他的脸从猪肝色变成灰白色,却不敢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身后不知谁嘀咕一句:“慢走,不送。”

门帘在他身后“啪嗒”落下,能听见几声呼啸而过的风。

杨德华站在原地,从赵红斌举报开始,她就一直杵在那儿,一动没动。脸倒是在这短短十几分钟里,变了好几次颜色。

她张了张嘴,想凑上去再说点什么,可柳早身边已经围满人,王婶子、刘婶子、吴长贵,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婶子,团团围住,又是笑又是拍肩膀,她根本挤不进去。

一个成分好,有成为钢厂正式工潜力,家传厨师秘籍的姑娘,甭说在县里,放市里都受欢迎。

旁边跟她一起来的婶子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这回没留情面:“杨婶子,就你刚刚那样埋汰人,还想上去套近乎?”

“要你多管闲事,你刚不也骂了?”杨德华咬紧牙关,决心不再与这家人来往。

反正她现在也瞧不上吴长贵家的闺女,没必要蹭她来套近乎。

她再次尝试往柳早身边挤时,听见刘婶子高扬的嗓门,“有的人脸皮可真厚。听说川省那边有种戏法叫‘变脸’,没成想今天见到一回!”

杨德华紧随赵红斌身后离开。

门帘掀开的瞬间,外头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削在脸上,她打了个哆嗦。没有回头,啪嗒一声,把她和屋里的热气隔开了。

食堂里,刘婶子眼眶还红着:“正正好,现在也不怕人说闲话了。”

王婶子接话:“怕啥,咱本来就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个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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