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弗在夜里发起烧来。

不是北境那种冻出来的寒热,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睡在旧驿站的里间,身上盖着两床旧被,额头不烫,手指尖却热得厉害,像五根刚被火烤过的针。

清姒坐在床边,一只手搭着他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第八音在动。”清姒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那个在阿弗身体里翻腾的东西,“门里有人在走。他的音跟着走。”

赵婉端着一碗热水进来。她看见清姒的脸色,脚步停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是卫子夫?”赵婉问。

清姒没回答。她把阿弗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旧城区的夜很黑,巷子里一盏灯都没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铜锈味。

清姒闻了闻,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娘娘的味道。”清姒说,“是她走过的地方,路把那些地方送出来了。”

赵婉不懂。

她只知道清姒的脸色很不好。

阿弗忽然动了。

他本来闭着眼,呼吸又浅又乱。这会儿忽然半睁开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极慢地抓了一下。不是乱抓,是像要接住什么从高处掉下来的东西。赵婉赶紧过去,把他的手接住。那五根手指凉得吓人,像刚从雪地里拿出来。

“笔。”阿弗的嘴张开,无声的发出这个音。

他的嗓子是哑得,发不出声,但清姒听懂了。她极快地从桌边取来纸笔,塞进阿弗手里。阿弗的手指不太听使唤,笔在纸上划了几下,写得很慢。

两个字。

她冷。

赵婉低头看,呼吸一窒。

阿弗又写,笔画更虚了:“她在走。在雪里。很冷。”

清姒把纸拿起来,凑到灯下。她看着那两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赵婉从没见过清姒这个样子。清姒的手在抖,那两行字也跟着抖,像活过来了。

“她什么样子?”清姒问。

她的声音也在抖,但还压着。

阿弗闭了一下眼。他像在很黑很冷的地方找人,找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写了几个字,断断续续:

“白衣服。头发散着。走在泥里。很冷。”

清姒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纸。

她认得。

白衣服,头发散着,泥地里。

冷。

那是巫蛊之祸那年冬天的娘娘。

长安的雪,未央宫外的泥路,一个被废了后位、被逼到绝境的女人,光着脚走在那条路上。

清姒自己在那一年的雪里也走过。

她跟在一群人后面,远远地看着卫子夫的背影,不敢上前,也不能上前。

“你看见她了。”清姒说,声音很轻,像在问,又像在叹。

阿弗没回答。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赵婉把他重新塞回被子里,抬头看向清姒。

“什么意思?”赵婉问。

清姒站了一会儿,才说:“门没吃她。门把她放回了两千年前。路在让她把自己这一辈子,重新走一遍。她现在走到的,是巫蛊之祸。”

赵婉愣在原地。

“她冷。”赵婉重复了一遍。她忽然觉得这屋子里也冷起来了,像有汉朝的雪从窗纸里渗进来。

“不能在这里。”清姒忽然说。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阿弗一个人扛不住。他的身子本来就被音抽空了,门里的东西太狠了。光靠他一个人,他会烧死。”

“那怎么办?”赵婉问。

“去那面墙。”清姒说,“阿弗是第八音的一半,他本身就是一个口子。到墙边去,墙能替他分走一部分。那面墙就是陈种下来听门的。”

赵婉看着阿弗。

阿弗已经又昏沉过去了,但嘴唇还在抖,像在梦里还走在雪里。

她咬了咬牙。

“走。”

军工总署旧厂房里,灯还亮着。

陆沉和卫不疑还没睡。

两人在整理拆下来的符纹石板,把最后那层墙面用布遮着,免得蓝光太亮引来人。钱屿坐在角落里,本子摊开,把每一块石板的位置都画了下来。卫伉靠墙坐着,半睡半醒,后颈的裂缝时不时跳一下。

清姒他们进来时,最先有反应的是卫伉。他后颈的裂缝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进来。

他按住后颈,抬头看过去。

“阿弗不对劲。”清姒说。她没废话,直接走到墙边,把那层遮布扯下来。

纯蓝的光漫出来,把整个厂房都照得发蓝。清姒转身,让赵婉把阿弗放下来。阿弗被放在一张旧行军床上,脸色在蓝光里白得像纸。清姒把他两只手都拉起来,按在墙上。

“握住。”清姒说,“别松。”

阿弗的手贴在墙面上。那层纯蓝的光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里迎出来。然后光变了。

不是蓝了。

蓝里开始泛出很淡很淡的白,像雪地里反上来的天光。那白光在墙面上一圈一圈散开,又慢慢聚起来,像有人把一盆很稀的牛乳慢慢泼在石面上。

人影子出现了。

不止一个,很多。

细小的、远远的,像从很深的雪幕后面显出来。有一群人在走,在跑,在躲。长安城的旧墙从白光里浮出来,灰黑灰黑的,上面生着很旧的苔。

有雪,有泥,有很冷的风从画面的深处往外吹。

所有人都看见了。

卫不疑停下了手里的活。

陆沉站直了。

钱屿慢慢站起来。

卫伉的后颈剧烈地跳起来,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她在。”清姒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清楚,“她在走路,不是这里,是两千年前。路把她放回去了,她在重新走那段路。”

赵婉盯着墙上那个白衣服的人影。

很小,很远,在雪里慢慢走。

她赤着脚,衣服很薄,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东西,抱得很紧,像抱着她的命。

“她怀里是什么?”赵婉问。

清姒没回答。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影,像要把那个画面刻进骨头里。

画面忽然断了。

阿弗的手从墙上滑下来。他整个人软下去,像从冰水里被捞出来的。

赵婉扑上去把他抱住。他的嘴唇白得发灰,额头全是冷汗,手指尖却还烫着。

清姒把纸笔递过去。阿弗的手指已经握不紧笔了,但他还是动了。

一个点,一个很短的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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