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细作”一除,拔掉了毒瘤,赵溪行终于能放开手脚,全力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赵溪行最早发现军中有细作这件事,还是一年前。

那时他心中只是隐隐有些猜测,也私底下查了一圈,但并没有查出什么结果。但他能感觉到,军中有一股不安分的势力。

他把此事告诉了沈珩,沈珩让他慢慢查,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那会儿远在天边的沈珩根本没法儿帮忙。

直到前阵子,沈珩派殷暮羽过来给他送信,让他假死做局,揪出奸细。沈珩算准了苏执会借此机会让他来前线,也算准了,只要沈珩一离京,苏执的党羽一定会有动作。

如此一来,既能助他清肃毒瘤,又能看清苏执暗藏京中的势力,一举两得。

他按下了今日军中的消息,沈珩那边动作也很迅速。

沈珩说是要休息,躺了不到五分钟就起来了。

他找来楼诚,让楼诚往京城那边寄一封信,以陈斌的口吻,陈斌的字迹,痛批沈珩只会纸上谈兵,根本不懂打仗。又让他虚构出几场败仗来……

身为天下十二楼的楼主,楼诚不但消息灵通,更神的,是他那一手字,他看一眼旁人的字迹,便能仿出那人的字迹。

起初沈珩并不相信,直到他亲眼看到楼诚仿的他的字迹,才彻底心服口服。

依他猜测,苏执接到这封信,必定会在朝堂上狠狠参他一本,借此机会敲打那些不听苏执话的人。

不过沈珩并不担心这些,相反的,他很期待,等赵溪行大获全胜,前方打了大胜仗的消息和赵溪行还活着的消息传回去时,苏执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楼诚放下笔,看着他微翘的唇角,好心提醒:“苏执知道宁学恩跟青楼的人有过一腿后,据说是把人扣在府上,日日搓磨。”

如今军中细作已除,他称呼上便也没那么拘束了。

沈珩浑不在意地轻笑:“那他倒是挺念旧情。”

以苏执心狠手辣的性子,没把宁学恩弄死,倒也算有几分真心了。

“说到念旧情,”楼诚提醒他,“沈相别忘了,裴泽安曾是苏执的暗卫,而且,他曾经……”

“你也说了,”沈珩打断他,“只是曾经。”

“可我听说,苏执这几日气头上,一直在宁学恩耳边念叨着,说他没有裴泽安好。就像一个人,他发现自己珍惜的珍宝是块劣质的石头,那他就会对以前没看上眼的东西格外怀念。”

这话要是放在他离京前说,沈珩估计还会愣一阵儿。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念念的生父,即便林泽不喜欢他,那他也是名义上的孩子他爸。如果说以前苏执跟他比要排在百里外,那现在就要排在万里外了。

林泽绝不可能喜欢苏执,他也绝不会让林泽回到苏执府里。

楼诚见他沉默,以为他心里慌,刚想劝两句,就听沈珩道:“楼主消息那么灵通,难道不知道,十五是我的人吗?”

楼诚一愣。

我的人……

都是人精,这句话的含义楼诚自然听懂了。

根据他以前的情报,他知道沈珩对裴泽安十分照顾,也知道此人在沈相心里非同一般,可看裴泽安的状态,他对沈相的心思,好像并不知情啊。

不等他发问,沈珩已经拍拍膝盖起身,往外寻人了。

“十五呢?”

门口的侍卫指了个方向,沈珩快步往那边寻去,才发现林泽正帮着段承宴练兵。

他没再走近,远远看了一会儿。

林泽正跟人“对战”,边对战边指导,温柔耐心,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干净利落,白衣下摆随着他的身子摇曳生风,身姿更是迷人。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突然有人唤了他一声“沈相”,好在这里离林泽那边远,林泽的心思又全在练兵上,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杨老将军,辛苦了。”沈珩回头一笑。

若说这场戏里最辛苦的演员,便是杨老将军了。老将军一辈子刚正耿直,藏不住心思,年老了却要帮他们在苏执面前演戏,换取信任。

非但如此。杨忠还是沈珩最早安排出场的演员。早在他遇到念念之后,他便找了个机会,让杨老将军帮了苏执大忙。

如此算来,杨老将军在苏执身边已经演了几年戏了。

就连杨老将军府邸办满月酒时的那一场闹剧,也是沈珩的手笔。为的便是让暗地里查“真相”的苏执相信,在战场上跟赵溪行“不和”的杨老将军,跟赵溪行是宿敌。只要一有机会,杨忠便会取而代之。

而会给杨忠机会的苏执,便是杨忠最大的恩人。这样苏执才会放心把杨忠彻底划到自己人的行列。

“相爷筹谋,果真滴水不漏。”

沈珩心笑,如果你也从小跟着爷爷看三国演义,听百家讲坛,听资治通鉴,史记,里面那些阴谋阳谋的,学个三四分,便也够用了。

“都是将军配合得好。”

杨忠身上伤还没好,还需人搀扶,沈珩不再多言:“连累将军受伤,实在抱歉。”

杨忠一摆手:“害,这点皮肉伤算什么,相爷当初在京城,被武官演戏砸那一下,应该也不轻吧。为了天下百姓,我们吃点苦头不算什么,总不能功名利禄全占了,半点事也不做吧。”

沈珩微微点头:“将军早些回去休息吧。”

如今前线战事有赵溪行做主,杨忠倒是可以歇一歇了,谁知杨老将军却不干:“有什么可歇的,我还能打几次仗,我要去找老赵。”

他注意到沈珩的视线一直落在练兵的方向,忍不住感叹道:“这些兵是真不错,也是真辛苦啊。”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即便是边关无战事,这些当兵的也不能疏于训练,更何况是边关战事不断的情况。

林泽心里亦是如此。

这些兵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十分令人钦佩。他帮不上什么忙,只想尽可能教他们一些快速取人性命的手段,好在战场上最大程度地消灭敌人,另一方面,也能更好地保护自身安全。

段承宴在一旁看着,大受震撼。

他们平日里练兵,讲究的是练士兵的体能,排兵布阵,基础的动作连招。

可战场瞬息万变,战地地形千变万化,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发挥排兵布阵的作用。不同的敌人擅长的兵器不同,打法也不同,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动作并不能有效针对每一个敌人。

反倒是林泽教得更有用。他教战士们在作战时如何选择兵器,如何一击毙命。他是暗卫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刺杀,因此也更懂得如何教人快速杀敌。

这比毫无章法的乱打效果要好百倍。

他们这些年几乎百战百胜,都是赵将军运筹帷幄。他们一直以此为傲,可很少有人像十五一样,在思考如何尽可能地在必胜的战争里,减少人员伤亡。

将军自然考虑过,但将军的解决办法是从自身找原因,尽可能地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尽可能地为将士们提供先进的武器和好的作战条件。

林泽却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打仗是什么,是将领的运筹帷幄、排兵布阵,可如果把战场分割成千万个小块,千万个小场景,那是什么?不还是士兵们的血肉拼杀吗?

将领的能力决定了战争的胜负。可反过来说,若是这千万个小场景都能用最快的速度、最狠辣的手段击杀敌人,撕开一个小口子,那么慢慢地,这个小口子就会连成一个大口子。

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再配上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那岂不是更令敌人闻风丧胆。

岂不是每次作战,都能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而且他看了半天,也不得不由衷佩服十五。

他的杀招太快了,快到他只能看到残影,士兵学不会,达不到这种程度,十五就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细心拆解,然后让他们把每一个动作练到极致。

从旭日高升,到夕阳斜落,霞光漫天。

他好似不知疲倦般,在士兵解散了之后,朝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不用着急,假以时日,一定能练出效果来。”

不等段承宴开口,林泽又道:“他们底子不差,但领悟能力不及你好。从明天开始,你同我比试吧,我把那些杀招教给你,这样以后等我离开了,你也能教他们。”

段承宴:“我得跟将军请示。”

林泽笑笑:“如此提升战力的好事,赵将军自然不会不同意。”

虽然他只见过赵溪行几次,但他能感觉到,赵将军是个爱兵如子的好将军。

段承宴笑道:“是我死板了。”

两人肩并肩往回走,又聊了几句,一直到帐前才分开。

不知道沈珩醒没醒。

他身体刚好,又一路颠簸,日夜兼程赶路,身体肯定吃不消。

林泽轻轻掀开帐帘,放轻了脚步,抬头一看,床上是空的,帐里也是空的,哪里有人影。

沈珩呢?

他又挑帘出去,问两边的守卫,守卫只道下午还在帐内,半个时辰前刚出去。

但具体去了哪里,守卫也不知道,毕竟他们也不敢过问。

林泽寻了片刻,撞上了刚从赵溪行帐内出来的楼诚,楼诚满面春光,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楼公子,看到沈珩了吗?”

林泽一时心急,也忘了改称口,说完才察觉逾矩,楼诚却已经忍不住笑了:“原来是在找沈相啊,我也不知,公子找他有急事?”

林泽摇头,楼诚打笑道:“军营里这么多人,公子不必忧心。”

不过是一句寻常的劝慰,林泽竟莫名觉得有些别扭。言下之意,沈相在这里安全得很,你又没事,何必时刻跟沈相黏在一起。

林泽自认招架不住楼诚这张嘴,转身离开,楼诚却十分厚脸皮地跟了上来:“沈相也是,下午还寻你来着,后来见你在练兵,在后面站着看了至少半个时辰。”

林泽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底满是疑惑。

下午?

“几时?”

这种小事楼诚倒是清楚:“大约是……你从帐里出去之后……半盏茶的时间?”

林泽垂眸继续往前走。

半盏茶的时间,他没休息?

光看他练兵,怎么不喊他。

“十五。”林泽正走神,忽听有人唤他一声。

边关环境恶劣,漫天沙尘,烈日当空,又干又躁,就连边关养的战士说话都是一个腔调,粗砺干涩。

可这一声,却有如春日甘霖、夏日晚风,温润,悦耳,还带着几分骄纵。

林泽抬眸,一身白衣的人撞进他眼底。

一瞬间,林泽仿佛在沈珩身上看到了陈郁的影子,那样热烈、温和而又亲切。

“吃饭。”

楼诚十分不识趣地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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