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安静了一瞬。

沈无摧顿了顿,目光坦荡地看向赵语芙,解释道:“大嫂不知,游儿其实是我和十娘的儿子。”

赵语芙着实震惊了好一会儿,随后她扭头看向宋玉鳞:“宋先生一直都知道?”

“抱歉。”宋玉鳞朝她拱手,“非是我有意隐瞒于你,只是这是长坚的私事,我不好置喙。”

赵语芙急忙摆手:“我不是要怪先生的意思,只是太意外了……”

两人客客气气互相一通解释,看得沈无摧颇为纳闷,这明明是他的事,怎么宋玉鳞搁这抱歉上了?

赵语芙震惊归震惊,却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低头看着中间那个簪花的雪人,想起上次在刑场上的遥遥一瞥,心里感慨万千:“十娘她,胆子也太大了……”

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这些年,真是难为她了。”

沈无摧听着这话神色一顿,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丝敬重。

三人回了大殿,与洪氏一道下山。

因洪氏极力相邀,宋玉鳞便带着游哥儿在将军府蹭了顿便饭。

说是便饭,实则是洪氏亲自下厨,赵语芙帮着打下手,做了一桌子游哥儿平日爱吃的菜色,赵语芙还特地做了一道适合小儿脾胃的餐后点心。

整个饭桌上,只有游哥儿一人吃得津津有味却浑然不知其中的用心。

自从洪氏得知他是自己的亲孙子,这一整天恨不得把他装进自己的眼珠子里,怎么看他都不够。

游哥儿饭后犯困,拉着宋玉鳞要回家睡午觉,洪氏忙抱着他哄:“我的儿,在这儿睡也是一样的,婆婆把暖阁收拾出来,你只管睡,我守着你。”

好歹将他留了下来。

洪氏又是催人收拾暖阁,又是叫人铺新被褥,连被子枕头的花色都问了游哥儿好几遍,确认把床拾掇的和他在伯府住着时的无二,这才小心翼翼抱着他去歇息。

游哥儿午睡时,她果真就坐在床前眼也不眨地守着,他一蹬被子,她就摸着他的小手喊着“乖乖”,等他安稳下来,这才蹑手蹑脚地给他盖好被子。

等到傍晚时分,游哥儿不得不回去了,她这才泪眼婆娑地叮嘱沈无摧和赵语芙送他出去。

赵语芙在垂花门前止步,便只有沈无摧将人送出侧门,宋玉鳞见他眉眼舒展不似往日,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窍:“看来你这兵行险招成效颇丰。”

这个时候坦白游哥儿的身世,以洪氏如今执拗的性子,要么勃然大怒愈发厌恶姜十安,要么心系孙子对她放下成见。

很显然,沈无摧赌对了。

他伸手摸了摸游哥儿的脑袋,难得的露出一丝宠溺:“孩子乖巧,我娘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他了,不然,我也不敢赌。”

说着,他又对自家孩子道:“你娘把你教的很好。”

游哥儿听着这话,仰头看了看身边的宋玉鳞,拉着他的手道:“娘教的好,先生教的也很好。”

沈无摧不由吃味起来:“小小年纪,就知道拍马屁了。”

“他这是尊师重道。”宋玉鳞下意识地护犊子。

等回到渭阳伯府,游哥儿这才知道自己娘亲送帖子要来接自己的事,一时间心里既失落又惋惜。

元氏摸了摸他的小手,确认他身上暖和,这才弯着腰问他:“你既这么想见你娘,今日可后悔去了沈将军家里?”

这问题有些刁钻,游哥儿皱起一张圆脸,思索许久,抬头看着她道:“婆婆对我很好,我虽然想见娘亲,可是并不后悔和婆婆待在一处。母亲很重要,但祖父祖母还有婆婆,也是重要的人啊。”

元氏神色一怔,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些话来,听见他把自己与洪氏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忽然便有些释怀了。

“你是个好孩子,是祖母不该问这种问题。”说着,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哄他,“今儿错过了,明儿再去你娘那里也是一样的。今晚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豆腐丸子,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

看着丫鬟们簇拥着游哥儿下去,元氏坐着缓了片刻,让人去给姜十安递帖子回话。

姜十安那边是在天黑时赶回家才收到这封帖子,早上听伯府下人回说游哥儿随宋玉鳞去了凌云寺赏雪,她原本打算在屋里赶那十二幅绣品的工,没想到许素华那边突然接到消息,说是云阳侯夫人定了今日上门画绣样。

姜十安只得匆匆收起手里的绣品,换了身衣裳前往云阳侯府。

侯府门房早得了信,客客气气地将人迎了进去。

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引着姜十安往侯府正院去,不料才走出一段游廊,就听前面院子里闹哄哄地爆出一句怒喝:“还不赶紧拦住他!今日世子要是出了这个家门,我只管拿你们是问!”

引路的丫鬟吓得脖子一缩,一时间往前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是侯府家事,姜十安不欲窥探,于是摘了自己耳朵上的一只坠子,低声同那丫鬟道:“我的耳坠似乎掉在了方才来的路上,烦请带我回去找一找。”

丫鬟顿时如蒙大赦,忙领着她往游廊上退。

虽说隔了一段距离,但云阳侯夫人那气急败坏的声音仍旧时不时地传到众人耳朵里。

“你还有脸去见她?当初是谁惹得她心碎失望,坚持要与你和离?!”

“……如今人家有了真正的归宿,你反倒舔着脸要去见她,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脸去见?”

“你且死了这条心吧,韵儿大婚在即,她是不会见你的,谢家大门也不会对你敞开!赶紧把他拉下去,宋谢两家婚礼结束前不许世子踏出房门半步,今日之事若传出流言,仔细你们的皮!”

许是那云阳侯世子还在挣扎,下人们向他哭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姜十安面色沉静如水,好似那些话通通未曾入耳。

只不过,她袖子底下的手下还是紧张地攥了起来。

虽说她已刻意避开,但到底还是听见了人家不欲外传的事,待会儿见了云阳侯夫人,还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因为此事为难于她。

而且,侯夫人此刻正在气头上,画绣样一事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完成。

姜十安胸腔里提着一口气,丝毫也不敢放松。

那引路的丫鬟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此刻丧着一张脸,纠结上前:“还请娘子稍候,奴婢再去通传一声。”

她又如何不知,眼下巴巴地凑到侯夫人跟前,无异于上赶着去捋虎须,只是身为下人,无可奈何罢了。

“且慢,”姜十安叫住她,“我这坠子还未找到,若是被旁人捡了去难免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你再仔细帮我找找。”

丫鬟看了一眼她空空的左耳,刚才在那关键时刻,她还以为是对方刻意扯谎避开,没想到是真丢了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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