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衣要疼晕过去了,依旧舍命不舍财,单手撑地向落地的金锭爬去。

沈湛对身边侍卫低声吩咐:“带下去止血,别弄死了。”

然后,他用鞋尖一踢断手,手轱辘到岑离面前停下:“见面礼。”

岑离垂眼看血刺呼啦的一团,叉手行礼:“殿下抬爱,在下吃受不起。”言罢,转身要走。

“站住!”沈湛凛喝,“你也是外乡客,怎知我是谁?!”

岑离直觉这小孩的措辞、关注点都奇怪,随口答道:“方才听街坊说的。”

沈湛眉心微扬:“但你惊了我的马,岂能想走就走?”

岑离定看沈湛少时,确定对方把他忘了,一步步向对方走近。侍卫见状要拦,被小孩摆手制止。

二人一个垂眸、一个仰脸,大眼瞪小眼,莫名剑拔弩张。待到距离拉得极近,沈湛被对方眼中的威压闹得心思一颤,但他不想露怯,大尾巴狼似的一摆手:“罢了,你身手不错,给我做侍卫,我就不与你计较啦。”

岑离嗤笑出声,摇头不语。

沈湛怒了:“何意!你看不起我?!”

正这时,又有马蹄声响。

众人循声看,见小队官军由远及近。为首一人穿禁军官衣,到沈湛近前、下马行礼:“末将禁军都尉杨倾,奉旨请殿下即刻入宫。”

沈湛表示知道了,指着岑离向杨倾吩咐:“这人坏了我的事,将军且将人扣住,待到……”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因为杨倾目光落在岑离脸上的瞬间就凝住了,直勾勾的,似要在人家脸上盯出花来。

而下一刻,杨都尉猝然撩袍双膝跪地:“少将军……!当真是你!多年不见,一切可好吗!”

不仅沈湛,所有人都惊骇。

禁军都尉杨倾曾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后来重伤再难上前线,得圣上青眼,准许御前带刀、随时出入丹仪城。这样的人竟然对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下跪,口称他“少将军”?

岑离装不下去了,将杨倾扶起:“一切都好,杨大人先行公务吧。”

杨倾道:“陛下也等您呢,命我到城门迎您,不想您已经入城了……”

沈湛作壁上观少顷,对岑离的熟悉之感终于轰然炸开。

“你……你是岑离将军对不对?那个……啊……既然同要去见我父皇,不若坐我的车吧。”他搭茬,扬手示意,远处便有侍人赶出马车。

岑离似笑不笑地看他,忽而贴近,哈腰在半大孩子耳边说了句话。

没人听见他所言何物,却见沈湛脸色大变,一阵白、一阵红,似即刻要炸,又不好发作。

岑离直腰:“下官告辞。”

言罢,他飞身上马。

随着他动,有风在动,将他一身衣袍飘展。他兜转马头向丹仪城方向去,背影挺拔清俊让沈湛脑海里的故影翩跹——当年花园子里救他的小将军意气风发,半袭白衣、半身甲裙……

可方才,对方却阴阳怪气地谢他“没如那小布衣一般忘恩负义”。

半大孩子在微雨中呆站,眼角苦笑一晃而过,上车去了。

岑离乍回京州,入宫不如皇子方便,待他验明正身走在宫道上时,雨更大了。

七年不得回,故地大不同前,宫道两边高墙头满是出墙的桂花枝,歪斜着、像欠身的妙人,纱绢半掩面、羞答答地看行人;桂花香被雨水沁得冷腻,往岑离鼻腔里钻,闹得他心口跟着冷,那用药压下去的痛麻之感卷土重来。

他手压胸口轻拍两下,深缓呼吸,加快步速,往武和殿去。

自从圣上身体不好就挪了寝殿,武和殿空间小、门窗紧闭,闷着满屋子的药味、熏香、和一缕不易察觉的衰败气。

岑离入殿先看见沈湛。

那小子换过干净衣服,站在太子和几位皇兄身后,低眉顺眼、将嚣张跋扈藏得一丝不露,看见岑离居然露出个笑意。

特意地温贤舒雅。

岑离视而不见,撩袍在榻前跪倒,礼数周全道:“陆州镇都指挥使岑离奉旨入京述职,未换朝服、御前失仪,陛下恕罪。吾皇万岁、万万岁。”

言罢,伏身叩头。

老皇上七十多岁了,脸色蜡黄,斜靠在床头,整个人枯槁如骷髅,唯独眼睛里还点亮着一缕说不清的光,他向岑离伸手道:“暄乂(※),朕总是很惦记你啊,妙瞻那老牛鼻子给你取的表字意头好,‘暄暖日和,乂安世治’,往后……往后啊……”

要说老皇上确实算惦记岑离,岑离任指挥使后,年年得圣上恩典赏赐,两年前皇上北巡,曾在陆州一带逗留三月有余,君臣几次秉烛夜谈,私下如忘年之交。

岑离紧走两步,想接住圣上的手,可刚抬胳膊,那老人便剧烈咳嗽起来,嗓子眼里如同戳了根漏风芦苇管、吹出岔音儿。最后他“呕”一声,憋出好大一口血。

在场众人脸色皆变,有人惊呼“陛下”,有人喊大夫。

御医抢到榻前要诊脉,被伏榻喘息的圣上一把摆开。

皇上掀眼皮看岑离,是将全部生命力凝聚在这一眼中。

无奈他酝酿良久也说不出话,开始沾血在榻上书写:岑离还京,封大将军录尚书事,与丞相、太尉、穆亲王共同辅政,督助诸子毋兴阋墙,戮力安邦。

字写到最后笔力松散,“邦”的一竖像条蛇尾巴,扭出好远。

之后老皇上往床头一歪,直勾勾地看向内侍庭总管。

老侍者早就难掩悲伤,他跟随主子多年,深知其意,立刻将旨意高声畅读,朗声宣“钦——此——”。

一声之后,众臣子悉数撩袍跪倒“遵旨”。

老皇上点点头,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合上眼睛。

太医开始诊脉。

外臣们被默声往外请。

出得殿门,岑离那对城防排布敏感极高的神经被拽了一下……院内侍卫和进门时不一样了?

他环望,再没看出异常,反而看到沈湛混在一众大人堆里挺显眼,低头闷声,正用袖子沾眼泪;跟着,太子沈泓带着哭腔的嘶吼声穿透层叠人群:“父皇!江山初定您怎可撒手啊……儿臣愿折寿二十载,换大炎风雨调顺,再折寿二十载换父皇身体康健!”

只是可惜,太子殿下的孝心感召天地,未能换圣上龙体回春。

这日下午,北炎的开国君主崩亡,谥号“大圣大明太昌武皇帝”,撇下一片风雨飘摇,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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