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日西沉。
你们踩着夕阳的影子离开了镇子。
再往前些,便是乌啼里的地界了,这意味着三人将要分别。
谢迎山并非热络的性子,师回文也不是,他俩更无甚私交。
既未受邀,便不该随意闯入他人之所。
师回文道:“就此别过,他日再相见。”
青翠山林繁茂,经风一吹,枝叶相摩挲,簌簌沙沙作响。
如玉公子墨发纷飞而不显凌乱,独立风中,不动如松。
虽说相识时间还不长,但你对师回文的印象还挺好的。
和这种正直又知礼的人相处起来很舒服,尤其他还是其中最翘楚的那一类。
“师公子,再会。”
师回文亦朝你微微颔首。
……
睁开双眼,一片漆黑。
置身于浓稠的黑暗之中,你不敢擅自动作,手臂试探性地在四周探了探。
扑了个空。
零碎的记忆随着复苏的意识一道重现。
你记着自己明明是和余撇捺一道与师回文在林中道别的。
后来呢?
发生什么了?你现在是在哪里?
你努力回想着,依稀记着是出了什么变故,你掉进了一处类似漩涡一样的阵法里。
至于更多的,你便想不起来了。
好黑,什么都看不见。
难不成是掉进什么洞穴里面了?
待在原地总归也不是办法。
你缓慢小心地移动步子,双手置于胸前,若是有什么障碍物也好及时避开,不至于摔个四脚朝天。
走了约莫七八步,指尖骤然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吓得你一颤,身子往后一缩。
“是我。”
前方传来师回文略带暗哑的声音。
他默了一会,不知是做什么去了,好半天才道:“你看不见么?”
他在说什么?什么叫你看不见?这里不是洞穴深处吗?
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
师回文看着你呆滞无神的双眼,心下骤沉:“目盲。”
此处甚是怪异。
乌啼里外的林中,竟藏着这般诡谲法阵,掐诀起曲也无从奏效。
不仅将他卷了进来,还压制了他的修为。
至于你,许是修为尚浅的缘故,不足以抵法阵的隐弊,这才进而殃及到了视物。
此处也是一片广袤的树林,寂静清幽,东北方隐约可见人烟。
只是不知为何,余撇捺没跟着一起进来。
在寻到脱身之法前,总得有个去处。
林间道路蜿蜒,树木耸立,任由你一个人跌跌撞撞前进总归不妥,必会受伤。
于公,他当扶危济困;于私,既是友人的心上人,他更该多有照拂。
师回文沉吟片刻,抬起左臂,引着你将双手搭在上面:“逾矩了。若是不嫌冒犯,便搭着我,我带你去城中。”
你乍闻自己瞎了的消息,整个人如同五雷轰顶。
害怕、担忧,感觉自己距离去世不远了。
好在不是孤身,旁边有一个品行很值得信赖的人。
“……劳烦师公子了。”
听出你情绪不太对,他开口道:“不必过于忧虑,秘境影响终有限度,目盲只是一时。”
你朝他点了点头。
—
修仙界的人普遍长得高。
余撇捺是这样,师回文也是这样。
既然长得高,走路自然也快,只不过你现在能明显感觉出来他为了迁就你而放缓了步子。
你努力提了提步速。
本来就因为看不见而耽搁了对方,不想因为自己走得慢再给他带去多余的麻烦,误了时辰。
怎么感觉自从来了修仙界就一直很倒霉啊?又是昏倒又是失明的,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克你?
隐隐约约觉着是报应,可你一生老实做人,是个守法公民,从来没干过什么坏事啊。
思及此处,你悲从中来,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歪斜,马上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千钧一发之际,你落入一个泛着逸香的怀抱里。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使呼吸骤然加剧,你似乎还能闻到身前人的气息中散着微末的墨香。
“当心。”
坚实的手臂横在你腰间,托住了你下坠的身子。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便更为清晰。
气息、体温……弥漫交融。
可你看不见师回文的表情,也无法从他情绪起伏不大的声音里揣摩心情。
……根本原因还是不太熟吧,要是余撇捺的话你就不会这么无措了。
“谢谢。”你小声道。
师回文的右手掌心此刻正抵着什么东西。
麻布质地,长条绳状。
是盈袖节的彩绳。
他仿若一下子被灼烫,抽手离开,徒留你一人原地凌乱。
怎、怎么了吗?
你沉默了一会,试探着抬高手。
挨到了师回文的臂膀。
以他的修为,若非自愿,是不会让别人随意触碰自己的。
太好了,他没讨厌你。
你深知自己作为一个半吊子得抱好这条大腿,不能再摔第二次跤了,接下来的一路上安安分分的,再也没有想其他事。
走了小半个时辰,你们抵达了城门。
你依旧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能听见周围的人潮声与车马声,似真似幻。
此处果然有人烟。
这城外的来往人流瞧不出什么破绽,高大青砖城门巍峨矗立,进出百姓挑担挎篮,队伍里还有骡马商队,城内的市井喧闹声也能听见一二。
一切都无比得自然真实,若非他确信你们身处秘境之中,还真会疑心此地是某座繁华城池。
越是寻常,越是要提高警惕。
师回文收回目光:“我们先去医馆。”
法阵致盲只是猜测,另有原因也未可知。
你点点头,跟着师回文一起走。
于常人而言,光明被骤然剥离何其残忍。
自城外一路走来,期间你从未纵声抱怨哭诉过什么,只是在最初时知晓自身异样时愣了半晌,情绪隐隐泄露。
可到底不会全然无波。
握着他衣袖的指节越攥越紧,带着些微不可察的恐慌与依赖,被藏得很好的惊惶无声漏出两分。
像是害怕被丢下。
师回文垂首,于拥挤人潮中不动声色地贴近你。
此处不比林中宽阔,摩肩接蹱,极易跌倒。
他左臂依旧悬在空中供你支撑,身子则是稍稍退了半步,从与你平行的位置转为交错。
你对此一无所知。
青年站在你侧后方,倾身笼罩,隔绝一切嘈杂动荡,瞧着便是十足十的保护姿态。
他始终恪守着礼数,哪怕两人衣角早已相缠,也不曾真正触碰到你。
力所能及便出手相助,乃师家百年家风。
本该如此。
……
他将目光从彩绳上移开,不敢再看。
—
师回文人真好,不愧是举世赞誉的君子,哪怕他自己修为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制,还是没有把你一个人丢下,反而尽职尽责地带你看病寻医。
郎中搭脉问诊,没得出个确切结果,只说先开几帖药,你先回去喝几天看看是否见效。
他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师回文耐心听着,一一记下。
解决完了你的事,接下来便是要好好想想该在何处落脚。
秘境里几乎不会有城镇,也很难见着非修士的普通人。
那么你们此时此刻所在的这座大城以及在里面生活的百姓,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没有说话,一边想着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声音。
郎中去抓药了,你和师回文在漆木长柜前等候,身旁偶有过路人。
医馆大门敞开迎客,因此街上的交谈声也能听得清楚。
一众来往脚步声中,你听见有一道停在了医馆外,那人饶有兴味地慢慢念着匾额上的题字:“济、世、堂。”
这声音……是谢迎山?
你惊愕地循声望去。
由于不便视物,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是你听错,还是那人真的是谢迎山。
师回文亦朝门口处望去。
你在犹豫要不要出声喊一下那人,可又怕是自己认错人了尴尬。
“你今日出乌啼里时未服药。”
熟悉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对的对的。
嗯?不对不对!
你茫然抬首道:“谢公子,真是你啊。”
不过为什么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提起喝药?这是你们当医生的职业病吗?
而且他的语气怎么听起来一点也不惊讶?
“自然是我。”
“傍晚时我觉察到乌啼里外有动荡,下山查看,一时不甚被一起卷了进来。”
谢迎山与师回文颔首淡淡致意,随后又道:“你看不见。”
语气十分笃定。
你夸张地感叹一声:“不愧是谢圣手啊,一见即知。”
“对了,你来医馆是做什么呢?”
“为你寻药。”
你:“?”
啥意思。
又是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你知道这是郎中回来了。
纸包在交递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你猜那是盛装药材的绵麻纸。
师回文接过,温声道谢。
谢迎山:“劳烦再包四钱何首乌、六钱松延木,两钱血异参。”
郎中一愣,随即感叹道:“…血异参贵重,公子确定要它?”
“要。”
“不对吧。”
你难以接受自己要喝两种药的事实,“你到了医馆我们才见着的,之前你又是如何确信我同在此处?”
喝两种药不怕药性相冲?
还有,这些药材怎么也变了,没有绵葛藤了吗。
谢迎山似在走动,声音最终在你左侧响起:“乌啼里方圆五十里内,没有我不知晓的东西。”
他可是亲眼看着你和师回文被秘境给吸了进去。
“你的病颇为古怪,汤药不可断。”
不知会被困在这里多久,买些药材有备无患。
谢迎山垂眸望着你。
得了怪病本就可怜,如今又被卷入这方不知名的秘境,还盲了眼睛。
他蓦然想起今日午后的事。
余撇捺那时来找他,言明想带你下山透透气,晚些时候便会回来,不会耽搁喝药的时辰。
……
果真是只会蛮力的武夫,半点也看顾不好她。
—
你们去了宅行准备租一处宅子。
天色渐暗,尚未寻得脱身之法,总得有处栖息之所。
这些事都是师回文去交涉,你负责在旁边偶尔点个头表示赞同。
宅行掌柜一见有生意上门,立刻面带喜色:“几位,想要哪样的宅子?”
许是生意人大多都健谈又自来熟,掌柜的一面翻着桌子上的地契,一面对着你们介绍:“我这的宅子都好着呢。地段好、院落好,风水更是好。不知是长住还是短住?”
师回文道:“长住。”
“这不就巧了,你瞧瞧,这些宅子随便挑!这些三进式的都是很适合夫妻俩的呢,应当很合两位的心意。”
你闻言微微变了脸色,率先开口:“不,我们不是夫妻。”
掌柜的我知道你很想跟客人拉进距离,但你先别拉。
师回文这种大宗出身的公子表面上看着平易近人,实际上并不如余撇捺好亲近。
克己复礼、公正忠直,往往也最是守正自持,不随意与人攀扯。
你这一路上都搭握着他的手臂,外人看着姿态亲昵,想必掌柜的也是因此误会了。
此事若非是他那时先开口,你是断不会提的。
你不想让师回文觉着被冒犯,所以火速辟谣。
“不是?”
掌柜明显愣了。
他看看你和师回文紧挨在一起的站姿,看看你攥着师回文衣衫的手,又看了看师回文朝你投去的眼神。
专注、看重。
翻雪衣袖在你身侧虚虚护着,于往来人流中僻出一方适宜的空间。
竟不是爱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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