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从侧廊拐出来时,二层入口的石槛上坐着一个男孩,脚趾甲盖劈了的那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背上蹭了一道干了的血痕。男孩见他回来,往旁边挪了半尺,屁股在石面上拖出一小片灰印。陆九喧跨过石槛,赵小婉拉着他的袖口跟进来,铜钱攥在左手,指节发白。
阿依站在入口内侧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骨笛横在唇边,笛声低而稳,像一条细线从石壁这头拉到那头。她的肩膀没动,但陆九喧看见她后颈的汗把衣领洇湿了一小片,发丝贴在上面。七个孩子挤在她脚边的石龛里,最小的那个把脸埋在膝盖间,两只手捂着耳朵,指缝里露出半截草绳编的蚂蚱。
陆九喧站定。阿依没有回头,笛声也没断,只用左手的食指往身后点了一下。那根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边缘磨得起了毛,指尖上有一道新裂的口子,血珠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点。
他回头。
二层走廊从入口往里延伸,两侧石壁上嵌着一排排冰晶,每一块都有巴掌大,晶面朝外,里面封着东西。有的封着骨珠,有的封着铜钱,有的封着一小卷竹册。走廊尽头站着三个独脚五郎,斗笠压得很低,青灰色的下颌从笠檐下露出来,巨唇紧闭。最前面那个拄着紫檀拐杖,杖头抵在石面上,杖身包浆在冰晶映照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拐杖抬起来,敲了一下地面。
声音不大,像竹筷敲碗沿。但走廊左侧最近的一块冰晶账册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淡红色的水,水沿着石壁往下淌,淌到一半就干了,冰晶里的骨珠滚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石缝里卡住了。
拐杖又敲了一下。第二块冰晶裂开,这次里面封的是一枚铜钱,钱面朝外,方孔里塞着干草屑,草屑随着冰晶碎裂散了一地。铜钱落地的声音很轻,转了两圈,倒在一小摊融水里。
阿依的笛声转急。骨笛笛身上的那道细纹从吹口往下延伸了半寸,纹路边缘泛着白,像骨头被火烤过。她的腮帮鼓起来,指法快了一倍,笛音拔高,走廊里那三个独脚五郎同时往后滑了半步,最前面那个的拐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但另外两个动了。它们没有走正路,侧身一撞,石壁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波纹,两个独脚五郎穿墙而入,从走廊两侧的冰晶壁里挤出来,斗笠上沾着石粉,巨唇咧开,露出唇外数寸的牙。左边那个离孩子群不到五步,右边那个绕到了阿依侧后方。
陆九喧把赵小婉往孩子群那边推了一把。她踉跄两步,撞在石龛边缘,膝盖磕在石棱上,闷响了一声,但她没吭声,转身把铜钱举到胸前,面朝左边那个独脚五郎。铜钱上的“替”字亮了一下,光很淡,像萤火虫贴在铜面上,但那个独脚五郎的脚步骤停,斗笠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像人被烫了指尖。
陆九喧咬住长剑。剑身横在齿间,铁腥味窜进鼻腔。左手抽出桃木法剑,右手从腰后摸出三枚铜钱镖,夹在指缝里。符箓只剩四道亮着,法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尖指向右侧那个独脚五郎。铜钱镖同时出手,三枚镖在空中散开,一枚打向左侧独脚的拐杖,一枚打向右侧独脚的膝弯,第三枚贴着地面滑过去,撞在走廊尽头的石壁上,弹回来,正好卡进第二块碎冰晶的裂缝里。
左侧独脚的拐杖被铜钱镖击中,杖身从中间断开,上半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兽形杖头磕掉了一只角。拐杖断裂的瞬间,那个独脚五郎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声音像两块干竹片互相刮擦,尖而长,在走廊里撞来撞去。笑声未落,它身上的黑毛开始褪色,青面收缩,巨唇内收,身形拔高了一尺。斗笠掉在地上,露出周铁山的脸。
周铁山的脸。颧骨上那道旧疤,左眉尾的断痕,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连他身上那件对襟短褂都对,领口磨出的毛边,第二颗布扣子缺了半边。独脚五郎幻化出的周铁山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握着半截断拐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像是在叫“陆兄弟”。
陆九喧的剑势滞了一瞬。咬在齿间的长剑往下沉了半寸,剑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白痕。他左手桃木法剑的符箓暗了一道,右手铜钱镖没发出去,指缝里夹着的第三枚镖滑了一下,镖尖扎进掌心,刺出一粒血珠。
右侧那个独脚五郎没有放过这一瞬。它从阿依侧后方扑向孩子群,独腿弹跳的力道让石面震了一下,斗笠歪到一边,青面完全露出来,巨唇张开,牙上挂着黏稠的暗色液体。它离最小的那个孩子只有两步。孩子抬起头,手指从耳朵上松开,草绳蚂蚱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赵小婉站到了孩子们前面。她比那个最小的孩子高不了多少,膝盖上的灰印子还在,铜钱举过头顶,手臂绷得笔直。铜钱上的“替”字再次亮起来,这次光比刚才强,从钱面漫出来,在她手掌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独脚五郎撞在光膜上,像撞在一面软墙上,弹回去半步,独腿在地面上搓了一下,趾甲刮出一道浅沟。
阿依的笛声骤停。一口血从她嘴里喷出来,落在骨笛上,顺着笛身流到那道裂纹里。裂纹吸了血,边缘的白痕收拢,纹路合拢了大半,笛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骨片在火里烧透了。但阿依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上没剩多少血色,她扶着石壁慢慢蹲下去,骨笛从手里滑落,在石面上滚了半圈,停在陆九喧脚边。
那个幻化成周铁山的独脚五郎往前迈了一步。它的脚掌朝后翻着,趾甲盖在石面上,但走路的姿态像人,肩膀微微前倾,右手虚握,像周铁山平时拎马鞭的样子。它开口了,声音粗哑,带着周铁山特有的喉音:“陆兄弟,匣子送到了?”
陆九喧把嘴里的长剑取下来。剑身上沾着唾液,在冰晶映照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看周铁山的脸,目光落在对方右手的虚握上——周铁山握马鞭时,小指会翘起来,因为早年骨折过,指节合不拢。但这个幻象的五根手指都扣在掌心,小指没有翘。
他左手桃木法剑往前一递,符箓同时亮起三道,剑尖点在那个“周铁山”的胸口。法剑没有刺进去,但剑尖接触的地方冒出一缕青烟,幻象的面孔扭曲了一下,周铁山的脸像蜡一样融化,青面重新露出来,巨唇张开,发出一声真正的怪笑。
陆九喧没有给它笑完的机会。右手铜钱镖贴着法剑剑身滑出去,钉进那个独脚五郎的右眼窝。它没有流血,但那个眼窝里喷出一股黑雾,身形往后缩了一尺,撞在走廊右侧的冰晶壁上。冰晶碎裂,里面的竹册散出来,竹片落了一地,有的摔断了,有的滚到墙角。
走廊尽头那个拄拐杖的独脚五郎君始终没有动。它站在原地看着,斗笠下的青面没有任何表情,巨唇微微翕动,像在默数什么。它把断了一角的拐杖提起来,杖头点向地面,画了一个圈。圈内的石面开始融化,像冰遇火,石浆往四周淌开,露出底下一块青铜板,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陆九喧认出了那些纹路——和他桃木剑里那块青铜残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独脚五郎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丢进深井,在走廊里荡出回音:“陆九喧,你欠的账,利滚利。赵四的魂在庙里,周铁山的魂在庙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