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三日,本该是姜荞歌回门的日子。

将军府一大早便忙了起来。老管家照着谢凛前一晚亲口交代的礼单,一样样清点回门礼,茶、绸、药材、补品,连姜夫人素来爱用的几味香料都备得妥帖。

只是今日这份忙碌里,比原先多了几分谨慎。

昨夜晚间,姜荞歌正与谢凛坐在廊下饮茶。

说是饮茶,其实两人也没有多少话。谢凛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盏淡茶,身上换了常服,仍旧坐得肩背挺直。姜荞歌捧着茶盏,借着茶水的热气暖手。初冬夜里风凉,她虽披着斗篷,指尖还是容易发冷。

谢凛目光扫过她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姜荞歌没有察觉。她只觉得气氛有些安静,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与谢凛实在不熟。明明拜了堂,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却连彼此平日爱用什么茶都不知道。

直到府医忽然进来,说有事回禀。府医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药盒。姜荞歌认得那盒子,正是老管家清点回门礼时,从礼箱里取出来给府医过目的药材之一。

府医将那药盒放到桌上,斟酌着说这药材外头像是熏过色,内里却味薄气浮,不是原先礼单上那等上品北芪。这东西若是给体弱之人入方,恐怕还要误事。

谢凛当即便命人查了府库。老管家连夜带人翻了入库册子,又把昨日经手回门礼的下人挨个问过一遍,却也只查出那只药盒上的封签似乎被人用热气烘软过,重新压了回去。若不是府医识药识得仔细,单凭外头看,竟半点看不出动过手脚。

那味劣货自然已被撤下。

可东西是何时换的,谁换的,又为何偏偏换在回门礼里,暂时还没个明白说法。

姜荞歌坐在镜前,由着婢女替她挽发,听见外头老管家低声吩咐:“药材箱单独封好,今日送去姜家的,都须再由府医过目一遍。昨日那匣劣芪,先留在府里,等将军回来再处置。”

她指尖轻轻顿了一下。铜镜里映出她今日特意点过胭脂的脸,气色比新婚那两日好了些,只是眉眼间仍有些病中人的清弱。她本该为回门紧张,为将要见到父母而心里发软,可昨夜那只药盒却像一颗细小的砂子,落进这座本该安稳的将军府里,磨得人心里始终不大踏实。

她从前只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姜家上下照料她,太医府医围着她,药材补品流水似的送进来。可她从未想过,药材也会被人动手脚。

而且,是在谢凛的府里。

婢女替她簪好最后一支珠钗,小声道:“姑娘,好了。”

姜荞歌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婢女看她神色,忍不住宽慰:“姑娘别担心,将军昨夜既说了查,定然会查清楚的。今日回门礼也都重新验过了,不会失了姜家的体面。”

姜荞歌弯了弯唇:“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谢凛会查。

这个人行事向来妥帖,昨夜不过一句“查”,府里便连夜动了起来。老管家、府医、亲兵,各司其事,谁也不敢怠慢。可也正因如此,她心里才隐隐生出另一点感觉。

谢凛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可若连他安排好的东西都会被人从缝隙里伸手进去动一动,那这世上所谓的“妥帖”,是不是也并没有她从前以为的那样牢靠?

她垂眸看向妆台边那只小小的药匣。

那是她自姜家带来的,里头装着她常用的几味丸药、几张旧方子,还有府医特意替她备下的急用散。她从前出门,婢女总要先替她抱着这药匣,仿佛只要药在身边,人便能安稳些。

今日她却忽然很想自己抱着它。

外头传来脚步声。谢凛进来时,已换了身深色常服。大约是今日要陪她回门,他身上难得没有那样重的冷硬兵戈气,只腰间仍束着革带,整个人看着利落,站在门口时,肩背依旧挺得像一截冷铁。

他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她今日精神可还撑得住,片刻后才道:“准备好了?”

姜荞歌起身,轻轻点头:“好了。”

谢凛又看了她一眼:“昨日那味药材已撤了。今日送去姜家的礼,府医都验过,不会有事。”

姜荞歌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多谢将军。”

谢凛眉头动了动,似乎不大满意她又这样客气,却也没多说,只道:“人还在查。查清楚了,我会告诉你。”

这句话倒让姜荞歌心口轻轻一动。

昨日在祠堂里,她问他自己到底算什么。谢凛那时说,日后与她有关的事,会问她一声。姜荞歌原以为那不过是他一时让步,没想到今日他竟真的记着,连药材的事也特意同她说了一句。

她抬头看他,眼里多了点很浅的认真:“好。”

谢凛见她这样看着自己,反倒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若身子撑不住,到了姜家也不必久坐。回门礼数到了便行,不必强撑。”

姜荞歌轻轻应下。

她这两日与谢凛相处,仍谈不上亲近。新婚夫妻该有的那些温存与缱绻,他们之间几乎一样都没有。可敬重是有的,照拂也是有的。他做事周全,她守礼知分;他话少,她便不多问。两人像是被一道圣旨推到同一屋檐下,正一点一点试着摸清彼此的边界。

这边界不算暖,却也不冷。

至少比姜荞歌成婚前所想的,要安稳许多。

谁知回门的车还没出府门,北境的风便先吹进了将军府。

外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太快,几乎是撞进这片喜气未散的宅院。紧接着,一声高喝撕破清晨的安静。来人披着满身尘雪,几乎是滚下马背,捧着一封火漆封死的急报直奔前院,声音都哑了。

“北境八百里加急——请将军即刻回营!”

廊下瞬间静了。

谢凛原本正站在台阶下等她,闻言脸色陡然一沉,几步上前接过急报。火漆掰开的那一刻,姜荞歌只来得及看见纸面上凌乱急促的几行字,便见他眸色彻底冷了下来。方才还只是个陪新婚妻子回门的男人,转眼间便又成了那个让京中贵女听了名字都要心里发怵的镇北将军。

她从前听过太多人说谢凛,说他是北境最硬的一把刀,说他冷血,说他狠,说他让人畏惧。可成婚这两日,她见到的谢凛虽冷,却也会替她挡风,会问她身子撑不撑得住,会记得把与她有关的事告诉她。

她几乎忘了,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谢凛本就不是只属于将军府的人。

更不是只属于她这个新婚妻子的人。

“传我令,备马。”他将信折起,声音冷硬得几乎不带温度,“叫陈副将、周参将立刻到前厅见我。再派人去兵部递话,北境军务紧急,我今日便出京。”

一连串命令压下来,院中众人顿时忙成一片。甲胄、马匹、亲兵、印信,前一刻还为回门忙碌的府邸,下一刻便被北境急报撕开了底下那层喜气,露出冷硬的兵戈味来。廊下红绸还没撤,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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