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浸墨软绸,缓缓覆压整座沈府。白日里回廊闲谈、后厨炊烟、长街叫卖的声响尽数敛去,只剩后院成片青竹被晚风揉得簌簌轻响,檐角铜铃偶有一声细碎叮咚,转瞬又沉回无边静谧。
西偏院独处府中西南隅,隔绝了主院灯火人声,一方小天井被竹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暖黄烛火从木格窗渗出来,在青石地面铺出一块狭小柔和的光晕。
萧野倚着廊柱站了许久,目光遥遥追着沈言之素白长衫转过曲折游廊,直至那抹温润身影彻底隐入花木深处,方才唇角一路挂着的轻快笑意,如同被风吹灭的烛花,缓缓敛了干净。
旁人只道他整日嬉皮笑脸,打趣玩笑信手拈来,仿佛世间从无半分烦心事能绊住他的脚步,可唯有独处之时,那层用来遮掩窘迫与伤痛的轻快外壳才会轻轻卸下,心底深埋的酸涩与执拗,悄无声息翻涌上来。
他抬手,隔着粗布衣襟按住怀中那册薄薄纸本,指腹下意识反复摩挲掌心层层硬茧,这是他心绪纷乱、暗自较劲时改不掉的招牌动作。从前在荒山野岭撞见豺狼、在集市被地痞围堵、在寒夜掘土埋葬老者,每逢心头重压难平,他皆是这般摩挲掌茧,借皮肉粗糙触感稳住心神。
自记事起,他便在泥泞里打滚,父母早早将他弃于城郊破庙,三餐全靠捡拾残羹、打零工勉强糊口,无人为他启蒙,无人教他读写。市井流民认得五谷果蔬、辨得阴晴寒暑、察得旁人善恶脸色,却唯独无缘触碰书卷笔墨。那些排布整齐、横竖弯绕的字迹,于书香子弟是寻常消遣,于他却是一道横亘前路、难以逾越的高墙。
方才沈言之亲手递来簿册,温声叮嘱他闲暇翻看,彼时他面上挑眉打趣,应答利落坦荡,半分破绽也不肯外露。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傲骨绝不允许他张口示弱,求人包容、惹人怜悯,是他这辈子最不愿做的事。同魏无羡一般,纵满身缺憾,也不肯垂头展露半分自卑,宁愿独自咬牙摸索,也不愿借旁人善意遮掩自身短处。
“不懂便学,难便慢慢熬。”萧野低声自语,这是他独有的口头禅,每逢遇上跨不过去的坎,便会在心底反复默念,撑过无数饥寒交迫、险象环生的日夜。
他转身合起木门,木轴转动发出轻微吱呀,将院外晚风与夜色一并隔绝在外。屋内陈设极简,一张原木方桌、两把矮凳、一张铺着粗布褥子的木床,墙面干干净净无半点装饰,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少年凡事力求妥帖的性子。烛台上半截红烛静静燃着,跳动的火光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影投在墙面,肩头新旧交错的伤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那是常年奔波劳作、与人争执护生留下的印记。
萧野缓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那本册簿,指尖轻缓摊开纸页。满纸工整小字密密麻麻铺开,横竖撇捺纠缠错落,在他眼中只似一团无从分辨的怪异纹路,没有半分头绪。他微微倾身,眉眼凑近纸面,长睫垂落遮住眼底一丝茫然,可不过瞬息,那双锋利明亮的眸子便重新燃起执拗光亮。
他拖过木凳端正坐定,脊背挺得笔直,下颌轻轻绷紧,又是隐忍较劲的模样。烛火落在他侧脸,衬出优越轮廓,眉峰锋利上扬,眼尾天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鼻梁挺直,下唇薄薄抿起。洗去满身黄泥脏污之后,少年生得极为俊秀,只是常年风吹日晒,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脖颈、小臂遍布细碎浅疤,衬得那份鲜活灵动里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野气韧劲。
寻常寒门子弟遇此困境,多半自怨自艾,或是等着旁人手把手教导,萧野偏不。他天生一副乐天硬骨,越是前路受阻,越不肯消沉低头,反倒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勃勃兴致。
“横竖册子记着院内杂务规矩,我日日打理庭院书房,物件摆放、活计流程全都烂熟于心,不如以实景对文字,慢慢记下每一处字形模样。”
他指尖点在纸页最上方一行字迹,目光牢牢锁住那几列长短均等的小字,默默记下笔画排布、占地宽窄,又转头望向窗外庭院,脑中对应白日李伯交代的洒扫差事,暗暗将二者绑定。记性是他多年求生练出的本事,街巷摊贩样貌、地痞行事套路、山野觅食路径,但凡见过一次便能长久铭记,区区字形轮廓,自然也难不倒他。
一页纸看完,他便合上册子走到院中,借着微弱月色比对天井、竹丛、杂物堆的位置,一一印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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