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破开东海厚云,淡金霞光铺洒万顷沧波,却驱不散近海盘旋的肃杀戾气。

数十艘大宋水师战船列阵排布,巨帆张满、横锁海面,黑白船身森严整齐,铁甲兵士林立船舷,寒光凛凛的长矛刀戈映着朝阳,威势滔天。战船层层递进、首尾相连,彻底封死外海礁群所有退路,将洪烈一众叛船死死困在乱石海域之间。

洪家十余艘快船紧贴嶙峋礁石停靠,船身狭小灵活,却满载亡命打手。船头尽数堆叠漆黑火油木桶,刺鼻的燃油气味混杂海风弥漫四野,每一名打手皆手持锋利刀矛、面色癫狂凶悍,眼底是穷途末路的暴戾,全然一副不惜同归于尽、负隅顽抗的死战姿态。

官军主战船甲板之上,气氛沉凝如铁。

早前被水师兵士从私宅缉拿归案的温州知县顾怀安,此刻早已没了往日儒雅斯文的官样仪态。

他一身官袍凌乱褶皱、沾满尘土污渍,乌纱帽歪斜脱落,鬓发散乱苍白,双腿酸软无力,整个人瘫跪冰凉甲板之上,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往日运筹帷幄、故作清廉的从容姿态荡然无存,只剩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短短一夜之间,十年贪腐、官匪勾结、包庇杀人、篡改命案的滔天罪证尽数曝光,铁证如山,再无半分侥幸。

顾怀安额头死死抵在冰冷船板上,双手颤抖撑地,连连磕首求饶,额头撞得甲板砰砰作响,神色惶恐凄厉,声音嘶哑颤抖:“巡案大人饶命!下官知罪!下官认罪!”

他不敢抬头直视前方,只顾拼命哭诉坦白,将十年龌龊勾当全盘托出,字字带着求生的卑微:“洪烈每年四季按时给下官输送赃银珍宝,每季千两有余,另有海珠、鲛绡、稀世古玩无数!下官利欲熏心,被洪家拿捏把柄,从此深陷泥潭无法脱身!”

“十年间所有渔民失踪命案,皆是下官亲手篡改卷宗、压下鸣冤状纸、遮掩杀人实情!但凡百姓上访告状、渔家申诉冤屈,下官要么杖责驱逐,要么暗中通报洪疤三,任由洪家灭口屠户!水师千户曹烈常年收受贿赂,刻意撤去远海巡查,为洪家走私、杀人、抛尸大开方便之门,一切下官尽数知情,句句属实,绝无隐瞒!只求大人开恩,从轻发落,留下官一条性命!”

他声声泣诉,丑态尽出,将数十年官匪沆瀣一气的肮脏交易,当众赤裸裸摊开在水师全军将士眼前。

一旁被押的水师千户曹烈,身躯魁梧却面色惨白,往日悍勇戾气全然消散,垂头丧气跪伏在地,双拳紧握、满脸悔恨,却始终一言不发,默认所有罪责。

苏晚晴立身主战船正中甲板,身姿挺拔如竹,青衫被猎猎海风吹得肆意翻飞。

她手中稳稳捧着厚厚一叠物证卷宗,一侧是周秉财亲笔记录的洪家黑色私账,一页页记满贿赂明细、灭口渔户名单;一侧是陈九连夜勘验的荒礁尸骨笔录,详细记载四百余具骸骨的致命伤痕、致死缘由,铁证完整、无可辩驳。

迎着海风,她眸光凛冽清亮,声线清亮铿锵、穿透浩荡潮声,字字清晰传遍整片战场,稳稳落进每一艘洪家叛船之上:

“洪烈!你率众盘踞东海三十年,私立海规、垄断整片近海渔业贸易,苛征天价渔税,压榨沿岸万千渔家!”

“你暗中豢养数百亡命打手,私藏军械火油,走私违禁盐铁,祸乱沿海商道!十年之间,但凡遇渔户抗税不从、撞见你深夜走私秘事、稍有违逆之人,尽数被你派人捆绑击杀,抛尸无人荒礁,伪造风暴溺亡假象!”

“你重金贿赂顾怀安、曹烈等地方文武官员,官匪勾结、串通一气,篡改百卷命案文书、压下万千百姓冤情,残杀大宋子民四百二十七人,桩桩件件,账册有据、尸骨为凭、人证确凿!”

“如今铁证昭昭、罪无可逃!即刻放下刀矛火种,率众束手投降,尚可从轻处置,留麾下无知从犯一线生机!若是执意顽抗、纵火作乱,今日定叫你葬身沧海、万劫不复!”

清亮厉声的控诉,句句戳破洪家三十年伪装的伪善外皮,将滔天罪孽公之于众。

对面礁石主船之上,洪烈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可怖,一身黑衣被海风鼓荡,眼底翻涌着疯狂的阴戾与不甘。

他立身船头,一手紧握染血长刀,一手死死按住身旁火油桶,胸膛剧烈起伏,癫狂大笑声响彻海面,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从轻处置?!”

“这片东海海域,这片千里渔港航道,是我洪家祖辈浴血打拼、苦心经营三十年的基业!官府年年拿我银两、受我孝敬,默许我把控海域、管束渔户,安稳三十年相安无事!”

“如今区区一个外来少年巡案,带着几个随员、几本烂账、几副残骨,便想掀翻我洪家百年根基、置我于死地?简直痴心妄想!”

洪烈目眦欲裂,长刀直指官军主船,嘶吼咆哮:“潮起潮落,沧海无情,千年礁石吞尽尸骨!单凭几具泡烂残骨、几本随手可改的账册,休想定我洪烈死罪!今日我便烧尽渔船、炸碎礁滩,与众兄弟同归于尽!我死,满城渔户、整片东海渔港,尽数为我陪葬!”

疯吼落下,洪烈悍然抬手,厉声对身后一众打手喝令:“点火!驾船冲阵!与官军玉石俱焚!”

身旁贴身护卫洪小五,是洪烈自幼养大的死忠打手,性情凶悍、悍不畏死,立刻高举燃着火把的木柄,掌心紧握火种,就要引燃船头堆叠的火油。

千钧一发之际,赵廷玉骤然动了!

他立身战船最高桅楼,一身银甲熠熠生辉,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早已预判洪烈纵火同归于尽的歹毒心思。

“全员听令!分三路包抄!弓箭手就位!”

赵廷玉沉声传令,嗓音凛冽、杀伐震天,瞬间传遍水师阵列。

水师传令官王校尉立刻挥动令旗,高声传命军令:“左队快船迂回截堵外海退路!右队战船封锁礁群窄道!中路巨船压阵推进!弓箭手准备阻燃箭矢!”

早已严阵以待的水师弓箭手,齐刷刷立于船舷两侧,每人箭矢箭头尽数浸满海水湿布,隔绝明火、专门阻燃破火。

“放箭!”

一声令下!

漫天箭雨破空而出,凌厉破风、密密麻麻,精准射向洪家所有快船船头。

簌簌箭鸣响彻海面,无数火油木桶瞬间被利箭射穿破裂,漆黑火油哗哗流淌,尽数倾灌入汹涌海水之中。洪小五手中尚未靠近油桶的火把,也被箭矢精准打落,火种瞬间被海水浇灭。

短短瞬息之间,洪家赖以反扑的纵火依仗,尽数瓦解、化为泡影!

火油入海、无火可燃,洪家一众打手瞬间军心大乱、人心溃散。

这些底层打手,大多是沿岸走投无路的贫苦渔户,世代靠海为生,早年被洪家威逼利诱、裹挟入伙,常年迫于洪家威势为其卖命,从未亲手杀人作恶。

此刻眼见官军阵容浩荡、铁证如山,知晓洪家大势已去、主恶难逃死罪,再无半分死战之心。

“洪家完了!我们何苦送死!”

“我从未害过人!我要投降!”

此起彼伏的呐喊响起,无数底层打手纷纷扔掉手中刀矛器械,扑通扑通跪倒船板之上,双手抱头、俯首投降,只求官军从轻饶恕。

顷刻之间,洪家麾下百余人马,尽数溃散、缴械归顺,只剩洪烈孤身一人,立于主船船头,形单影只、狼狈癫狂。

看着麾下尽数倒戈、三十年基业毁于一旦,洪烈双目赤红、彻底疯魔。

他咬牙怒吼,紧握手中寒光长刀,纵身跳上一艘狭小快船,猛力划动船桨,不顾一切朝着林辰所在的官军主战船直冲而来,意图拼死近身袭杀、拉人垫背。

小舟在浪涛中颠簸疾驰,洪烈面目狰狞、状若恶鬼,眼中只剩拼死一搏的戾气。

“狗巡案!拿命来!”

赵廷玉冷眼注视其疯狂举动,不慌不忙,抬手搭弓、引弦满月,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弓弦震颤!

一支淬铁利箭破空疾射,精准无误,正中洪烈右肩!

“噗嗤 ——”

利刃穿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黑衣。

剧痛瞬间贯穿全身,洪烈浑身一僵,紧握长刀的手掌骤然脱力,寒光长刀脱手坠落,“哐当” 一声落入滔滔沧海之中。

未等他挣扎分毫,数名水师精锐兵士即刻飞扑上前,跃至小舟之上,反手死死扣住洪烈双臂,铁链缠身、牢牢锁死,将这位称霸东海三十年的海寇枭雄,彻底制服、押解上岸。

风波既定,海面复归安稳。

林辰抬手示意收兵,率一众官吏、仵作、兵士,换乘轻便渔船,再度驶向西侧无名荒礁滩涂。

此时沿岸数十里渔村百姓,听闻巡案大人要当众勘骨雪冤、审判洪家罪魁,尽数自发奔走相告。无数白发老人、丧偶妇人、失孤稚童,扶老携幼、徒步奔赴荒礁滩涂,黑压压伫立礁岩外围,泪眼婆娑、静静等候沉冤昭雪。

被俘的洪疤三、周秉财等核心从犯,以及一众投降的底层打手,尽数被铁链串联押跪滩涂空地,列队候审。

海风萧瑟、潮声呜咽,整片荒礁肃穆死寂。

陈九提着勘验木箱,缓步踏上白骨遍布的滩涂。老人鬓发花白、神色肃穆悲悯,眼底藏着对万千冤魂的痛惜。

他当着全场百姓、所有犯人的面,逐一取出勘验所得的骸骨残块、凶器物证,有条不紊、逐条拆解伤痕、当众还原十年惨案真相。

老人手持洪家专属劈鱼砍刀,刀刃比对骸骨颅骨凹痕,声音苍老厚重、字字震彻海岸:

“诸位百姓请看!所有骸骨颅骨凹痕,与洪家专用砍刀钝面重击痕迹完全吻合!绝非海浪礁石磕碰所致!”

他又拿起现场搜出的粗重麻绳,比对骸骨四肢勒痕:“所有遇难渔户四肢,皆有生前捆绑紧勒的淤血骨痕,层层深陷,是被人牢牢禁锢、无法挣脱!”

“所有骸骨胸腔通透、骨缝洁净,无丝毫海水溺亡淤积痕迹!四百二十七名渔户,无一人死于海难溺水!尽数是被洪家打手捆绑禁锢、暴力击杀,死后抛尸荒礁,被官府强行定为天灾溺亡!”

话音落地,陈九将一排排编号封存的骸骨檀木小盒,整齐有序罗列于滩涂青石之上。

四百二十七具无名枯骨,静静陈列风中,历经十年深海浸泡、泥沙掩埋,今日终于重见天日、得见天光。

十年深海埋冤,十年人间疾苦,十年官府蒙蔽,尽数被铮铮白骨彻底揭穿!

滩涂之外,围观百姓彻底崩溃恸哭!

无数妇人瘫倒在地,对着一排排骸骨盒箱叩头痛哭,嘶哑哭喊着失踪亲人的名姓;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老泪纵横,双膝跪地、连连叩拜;年幼的孩童虽不懂世事,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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