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万籁俱静,京城似一头匍匐酣睡的巨兽。

“安定侯府公干,开城门!”

凛冽寒风中,马蹄声撕破黑夜。几十飞骑宛如天兵,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长街尽头。

当先的两人转瞬到了跟前。守卫认出这是安定侯府的校尉,二话没说就取下了门轴。

安定侯有从龙之功,满朝文武若论圣宠,无人能出其右。他府上的人个个行事谨严,今夜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竟半点也不能等,亲自上手帮着开门。

守卫心中好奇,却不敢多问。

沉重古老的城门缓慢地打开一隙。马蹄之声愈来愈响,排山倒海似的,一浪接着一浪。

看来要出城的远不止这几十骑。守卫心中正打鼓,却忽觉脸旁一凉,继而便被热水泼了脸,下意识偏头躲避。

待他再睁开眼,只见京城上下无人不给三分薄面的安定侯府校尉僵直着身体,双目瞪圆,箭矢刺穿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洒出来,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木头桩子一样倒了下去。

守卫这才发觉,脸上的不是什么热水,而是新鲜的血液。

“安定侯府谋逆!关城门!”新的声音喊。

未待守卫反应,十几人弃了马,飞身向前,剑芒闪烁,转瞬间就取了守卫性命,而后分做两列,用尽全力推动城门,像是要以人力移走一座大山。

箭矢飞驰,落在他们的脚边,没入他们的身体,他们咬着牙,青筋爆出,总算将城门打开两尺宽。

一匹高头大马驮着两个人,从这两尺宽中飞驰而出,身后却不再跟着其他人。

雪花一朵一朵的,轻柔地飘落。马跑得飞快,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李辰吟缩在裴安之的斗篷里,睁不开眼。

她虽只是个不得宠的公主,可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皇亲,上头又有长兄护着,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何曾受过这份磋磨。

巨大的惊恐让她不由自主地攥紧裴安之的衣角。

“别怕。”

裴安之空出一只手,将她按进怀里。指节无意间擦过李辰吟的脸,冰似的又冷又硬。于是他收回手,扯着斗篷,将她整个人都裹起来,隔着柔软的布料,紧紧揽着她。

李辰吟听见他胸腔里像是有块石头,又重又急地上蹿下跳。他的身体同样也在不明显地发颤。

他是安定侯独子,自小养在宫中,一应起居比皇子还要精细三分,奔袭大半夜,他又何曾受过这样的罪?

李辰吟嘴里发苦,很快清醒过来,无论再怎么龙子凤孙,也只是曾经了。

皇帝一病好几月,今夜突然崩逝,只有皇六子在侧。紧接着禁军统领围了大半个皇城,尤其是皇子们的居所更是派了重兵看管。

安定侯在外平乱,可侯府作为皇长子的拥趸依然遭到围剿。幸得安定侯夫人得知消息,提前派了亲兵护送裴安之出逃,这才勉强出城。

他们在宫中就被发现了踪迹,两百四十八名护卫到宫门便只剩下了半数,再到城门又剩了半数,直到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追兵还在穷追不舍,他二人早已人困马乏,被追上只是早晚的事。

到了泾铎山下,裴安之弃了马,领着李辰吟一头扎进深山之中。

可李辰吟平日里在皇家园林逛逛都得备上肩舆,哪里爬过这种山。一路上跌跌撞撞,全赖着裴安之半扶半抱地往前走,不多时便听到了追兵的声响。

泾铎山中并无人家,入夜之后便只剩草木鬼魅般的影子徐徐摇晃。此时此刻,数不清的火把像是凭空洒下的火星,渐渐连成锁链,以惊人的速度穿梭着,将整座山都捆绑起来。

李辰吟用尽了力气,终于登上山顶,入目却是断崖绝路。她脚下一软,整个人都跌倒在地,纤细的手腕还拽在裴安之的手里,坠得她浑身作痛。

裴安之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来扶她,她却不动。

“我们逃不出去了。”

“逃得出去。”

“裴安之……”

“逃得出去!”裴安之厉声打断,紧紧盯着她,“我们能逃出去,相信我!”

整夜过去,他变得苍白而颓丧。双眼通红,脸上还沾着血。

他们的至亲都被遗留在燃烧的京城中。此时此刻,在山顶的寒风中,他们只有彼此。

唯有彼此。

李辰吟呼吸一滞,指尖微蜷,很想替他将脸上的血痕擦去。裴安之眉心轻轻一蹙,又很快松开,胸膛用力地起伏,竭力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强硬。

就这片刻功夫,火光涌现。漆黑的夜什么都看不到,可李辰吟很清楚每个火星都是一个人,潜伏在夜色中,随时准备冲上来。

少倾,火光散开,留出一个漆黑的通道,甲胄摩擦的声音在静默中变得清晰,很快,皇六子李闵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有人喊道:“裴氏叛臣,放开八公主!”

裴家军跟着皇帝起兵,多年来开疆拓土,戍卫边疆,最后却成了叛臣。

李辰吟看向裴安之,几乎能够感受到刺骨的风正洞穿着他的身体,在他的胸腔里肆虐。

她本以为以裴安之的个性,定会当即提剑杀出去,不禁抓紧了他。不料他充耳未闻,只顾着将李辰吟扶起来,低声催促“阿音快些,我带你逃出去。”

“阿音!”李闵在身后喊,“裴氏叛乱,你与裴安之的婚约已经不作数了,你不要被蒙骗!快到六哥这里来,六哥会照顾你,会给你一切!”

李辰吟以前从不知她总是沉默的六哥有这样的本事,三言两语就能撇清她的干系。

的确,她只是一个公主,于皇位无碍,除了一纸婚约之外,同安定侯府也再无关联。

更重要的是,她于李闵有恩。李闵曾几次剖白,将她视作皇宫中唯一的至亲。如若她现在回去,她还可以继续做那个养尊处优的公主。

“阿音!你们逃不出去了,何必同一个逆臣一起垂死挣扎呢。”

李闵还在游说。

“阿音,回头!六哥一定会护住你,让你从今以后凭心而为,再无人能约束你。”

“你要想清楚,裴安之曾为了一己之私,将你软禁整整三日。你真的原谅他了吗?”

“大局未定,大哥下落不明,你要一走了之吗!”

像是害怕李辰吟被说动,裴安之抿着唇,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起来,见她站稳,这才松开,又去牵她的手掌。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因而握空的时候愣了一下,手指像是不可置信似的又重新抓握一起,却仍是徒劳。

就在这个间隙里,李辰吟转身,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

“六哥,救我!”

救她。好像她真的被什么罪无可恕的人绑架。李闵给了她一个梯子,她驾轻就熟地爬上去,轻易就和裴安之划清了界限。从此刻起,逃犯就只剩下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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