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二十一年,再次提起这个名字,武飞玦依旧心怀戚戚:“他与本官同岁,永和十四年同科登榜,他为状元,本官仅是进士。可惜,他一步踏错,终至万劫不复,只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结局。”
徐寄春听到“亭秋”二字,心下一紧。
他稳了稳心神,方试探着问道:“下官斗胆。这位谢元嘉,莫非便是二十四年前,在御前为义盗宫来争辩的刑部郎中?”
武飞玦颔首:“是他。他那时不过弱冠,已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先帝爱其才,更喜其志,知他夙爱断案,特旨一道,授刑部郎中。”
手边茶盏稍倾,徐寄春压下心头惊骇,继续追问:“他因何而死?”
无比漫长的死寂过后,武飞玦才慢慢开口:“他与先帝后宫的一位美人暗结珠胎。东窗事发后,先帝震怒,赐下一杯鸩酒了却这桩丑事。另下严旨:将其名姓从一切籍簿中抹去,举家流放三千里。”
永和十九年五月十三日,谢元嘉以及谢氏一门,从此烟消云散。
徐寄春:“不对。他一个刑部郎中,如何出入后宫?”
“本官不知他如何出入后宫,又是何时与宫妃有染。”武飞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本官只知,那位美人及其贴身宫婢皆指证他为奸。夫。人证物证俱在,他无从抵赖,当日便被先帝下令赐死。”
说完,武飞玦起身从书柜中取来一份卷宗,递给徐寄春。
义盗宫来**案。
徐寄春一目十行阅完卷宗,总算知晓这桩旧案的来龙去脉。
宫来(黄衫客)确实不是盗墓贼。
他是为救治灾民才冒险下墓的侠士。
永和十五年春,定州蝗灾,饥民流徙。
宫来途径定州,见饿殍遍野,遂慨然应下一桩盗墓的隐秘交易,以换取三万白银赈济灾民。
观音墓内机关精密,险象环生。
宫来为求万全,特寻来师弟刑去(画眉郎)相助。
岂料,刑去见财起意,邪念陡生,竟在宫来爬出盗洞之际发难,将他埋于绝室之中。自己则携三万两巨财遁走,再无踪迹。
一个月后,女子秦簌簌至凤州官衙报官,言之凿凿称其义兄宫来死于墓中。
衙役按秦簌簌之言掘开盗洞,果然在墓中发现一具腐尸,正是宫来。
凤州刺史以盗墓罪将案子上呈刑部。
然而,案卷甫入京
师刑部郎中谢元嘉竟找到游僧千光照与定州刺史两位人证一举推翻原判证实刑去为真凶力辩宫来乃义盗。
又是秦簌簌……
徐寄春握着卷宗哑然失笑:“秦簌簌是何人?”
“秦簌簌?”武飞玦喃喃回忆这个名字许久方道“许是他的红颜知己吧。我有时听他自言自语似乎喊过几回‘簌簌’。”
红颜知己。
这四个字彻底刺痛了徐寄春的心。
因为从查到秋瑟瑟一案开始他便怀疑秦簌簌是十八娘……
亭秋、亭秋。
想来温洵并非真的温洵而是被谢元嘉鬼魂附身的假温洵。
怪不得温洵不敢与十八娘相认。
原是因他生前三心二意伤透了她的心。
徐寄春好似被抽去全身筋骨只余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再支撑不住脊背重重地撞向椅背。
十八娘哪怕做了鬼甚至忘却了所有生前事也依然对谢元嘉念念不忘。
她爱他生前刻骨死后亦然。
书案两侧神态各异。
徐寄春失神地陷在椅中武飞玦则以肘支案正襟危坐的官身渐渐歪斜。
意识涣散视线昏沉叠着影。
武飞玦勉强眨了眨眼待看清徐寄春正拿着卷宗往外走忙哑声喊住他:“子安卷宗不可带走。”
“武大人。”
“嗯?”
“谢元嘉是怎样的一个人?”
“和你一样独来独往自言自语。”
徐寄春脚步一滞踉跄着扑到武飞玦跟前:“武大人下官近日体恙恳求大人准假十日。”
“你一直问他本官倒忘了正事。”武飞玦五指扣紧桌沿借力撑起身子顺势将一纸空白病告牒推至徐寄春面前“告牒拿去速速缮写完毕本官会遣主事亲赴吏部速则今日可办。”
今日得知越王府或为真凶武飞玦暗道不好。
徐寄春根基浅薄一旦被扯进两府纷争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武飞玦思虑再三认定离京是眼下唯一的万全之策:“王府相争非你我能左右之事。你尽快离京越快越好。对了你在外地可有能投奔之人?”
徐寄春:“有一个
武飞玦:“行你且去柘城暂避半月。风波未定切勿早归。”
徐寄春取过病告牒当
即执笔疾书。
不消一刻,他便将墨迹未干的牒文奉至武飞玦案前。
一个时辰后,主事疾步至徐寄春面前,躬身回禀:“徐大人,告牒已过朱批。大人特意吩咐下官,护送您返归宅邸。”
留在京城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方才听武飞玦之言,燕平帝今早已遣人赶赴襄州,迎越王入京,与顺王府当面对质。
徐寄春不敢耽搁,一回家便打点行装,最终赶在城门关闭前,纵马直朝柘城方向驰去。
青色衣袍在风里舒展,没入赤金暮色中。
他今日所骑的这匹枣骝马,是五日前在南市购得。
当日,他本欲去买马车,却在途经马厩时,被一声嘶鸣绊住脚步。他看着马,无端想起十八娘每回坐在马背上,那无拘无束的畅快笑意。
他相信,相比拘束在沉闷的车厢中,她或许更愿意在广阔天地之下,纵意飞驰。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一偏,进了马厩。
再出来时,手中已牵了这匹马。
洛京城在他身后逐渐模糊,一个念头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谢元嘉与秦簌簌应是同他一样,能看见鬼。
秋瑟瑟、黄衫客,还有浮山楼的其他鬼……他们蒙冤而死后,曾找到两人伸冤。
此后,秦簌簌辗转多地报官。
谢元嘉则借刑部郎中之权,正大光明地调阅卷宗,彻查旧案,为鬼魂伸冤。
至于十八娘是否是秦簌簌,尚不可知。
即便真是,她爱谢元嘉,也是生前旧事。
如今她是死后魂,前尘的爱恨早该随肉身枯骨埋进黄土,一同寂灭。
他不管十八娘生前是何人,又爱过谁,他只要现在的十八娘。
八月底的柘城,大雨滂沱,一连数日不止。
徐寄春撑着伞在城中寻了大半日,临近日暮才找到十八娘。隔着雨幕望去,她独自一鬼,蹲在一棵枯树下,迷离恍惚,看不真切。
手一松,他甩开纸伞,毫不犹豫地踏入雨中,一步步走向她。
待走到她跟前,他浑身湿透,湿发覆额,面色被淋得苍白。
她沉思得太过专注,全然未曾察觉他的到来。
徐寄春缓缓蹲下,发梢狼狈地滴着水,正好一副破碎的可怜样:“十八娘,你想我吗?”
很快,他眼中的十八娘有了反应。
她先是怔怔地抬起眼,而后颤巍巍地用手指着他:“你……是鬼,还
是人啊?”
徐寄春身子轻挪离她更近一步:“你自己摸。”
十八娘一咬牙手指带着几分害怕几分试探轻轻地向前伸去。
须臾那只手毫无阻滞地穿透他的胸膛。
手落空的一瞬她悬着的心落下放声大哭起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变成鬼了!”
“他们俩呢?”徐寄春环顾四下不见贺兰妄与鹤仙。
“他俩一直吵架我谁也劝不动。”十八娘唉声叹气。
自来了柘城贺兰妄与鹤仙没有一日不吵。
她试图居中调停最后却左右为难。
几番折腾下来她也烦了索性每日寻个由头溜之大吉图个眼不见为净。
徐寄春:“逃跑的鬼捉到了吗?”
十八娘苦闷地摇摇头:“他们每回吵完架便消失一整日。我不知这个鬼是谁只能在城中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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