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1947·血
火塘里的火，这一晚，烧得旺。
木生爷爷往里添了两根青冈，火舌头舔上来，把满屋子的影子都逼到了墙角。他坐在火塘边，手里捏着那杆水烟袋，烟锅已经冷了，他也没去点。他就那么捏着，指节发白，像捏着一件要交代的大事。
屋里头，后辈们围了一圈，谁也没说话。外头起了风，风从板壁缝里钻进来，把火苗吹得一晃一晃，晃得满屋子都是人影。
过了很久，幺娃才怯怯地开口：“爷爷，民国三十六年，到底出了啥子事？”
木生爷爷把水烟袋放下，在火塘边磕了磕，那声音闷闷的，像敲在谁的心口上。他抬头，火光把他的眼睛照得亮堂堂的，那里头，有火，也有水。
“出了啥子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哑下去，“出了血。满山的血。”
——那年，木生二十六岁。
民国三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晚。
立春都过了，川滇边的山，还是冷的。郭家坟背后的老鹰岩上，还挂着几片没化的雪，白惨惨的，像谁家出殡撒的纸钱。风从四川那边刮过来，裹着雨丝，打在脸上，针扎一样。山上的树还光着，枝枝杈杈朝天戳着，像伸出去的一双双干枯的手。
那阵子，木生跑脚，不敢往郭家坟去。场镇上都传遍了：中央军来了，一个整编师，师长姓方，坐镇宜宾，把川滇黔三省边上二十四个县的兵，全拢到了一起。兴文、古宋、叙永、长宁、珙县、筠连、高县，还有云南的威信、镇雄，都在里头。这是要把殷骡子这支队伍，连根拔了。
“这回跟往年不一样。”斑鸠沟一个摆摊的老汉，压着嗓子跟木生说，“往年是围，这回是‘梳篦’。你见过篦子么？一根一根地篦，虱子躲到头发丝里头，也能篦出来。”
木生懂“梳篦”是啥意思。那是拿兵当篦齿，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过，一片林子一片林子地搜。人要躲，是躲不住的。他想起爹养过的那两匹骡子，山里人给骡子捉虱子，就用细密的篦子，一下一下地刮，刮得虱子无处藏身。
那一年的正月，木生听他爹说，郭家坟街上，已经见不着支队的人了。殷骡子把队伍分了，化整为零，三五个一伙，躲进了大山。有的回了家，把枪埋了，装作种地的；有的钻进老鹰洞、钻子洞这些天险，守着洞口，等风声过去。
“分开了，目标小。”爹说，他蹲在火塘边，抽着水烟，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可人一分，心也容易散。殷骡子这是拿命在赌。”
木生没接话。他心里清楚，那支队伍，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敌人的盘算，木生是后来才一点一点拼齐的。
整编七十九师，师长方靖，是个读过书、会打仗的人。他奉了重庆行辕转来的□□训令，进驻宜宾，统领川滇黔边区二十四县的驻军和地方团队，限期剿灭云南支队。限期，就是死命令。剿不掉，他方靖脸上无光；剿掉了，这川滇边的“心腹大患”，就除了。
木生听货郎说，方靖这个人，打过大仗，见过世面，跟那些只会欺压百姓的民团头子不一样。他晓得，对付游击队，不能蛮干，得用网。网要撒得开，收得拢，还得让网眼里的人，自个儿往绝路上走。
方靖不急着打。他先派兵扫清珙县王场一带，摸支队的行踪。那叫“踩点”，跟山里人套野猪一个理——先摸清野猪在哪儿打滚，在哪儿吃食，在哪儿过夜，再下手。
头一年冬月，方靖在宜宾开警备会议，定下方案：四川六、七两区，云南威信、镇雄，在兴文成立联防办事处，把边区的兵，拧成一根绳。到民国三十六年二月，又在毕节成立川滇黔三省接合部五县联合剿匪指挥部，毕节专员周希濂当指挥官。
到了二月十五，方靖把他手下九十八旅的副旅长朱济猛，派了出去。朱济猛率着二九四团，进驻长宁县城，挂了块牌子：“川滇黔边区清剿指挥部”。
朱济猛这个人，木生没见过，只听说是个能下死手的。他进了长宁，先把四下的路都掐了，再放出话来：凡是窝藏、接济云南支队的人，一律按通匪论处。
这话，是杀给老百姓看的。
通匪，在那个时候，是要掉脑袋的。可山里的老百姓，嘴上应着“不敢”，心里却记着殷骡子的好。他们不晓得啥子“通匪”，他们只晓得，谁给他们饭吃，谁给他们活路，谁就是自己人。
朱济猛不这么想。在他眼里，这山里的老百姓，个个都是嫌疑。他下了道命令：村村清查，户户立保，五户连坐。一户窝匪，五户同罪。
这一手，比枪还毒。
枪打的是身子，这一手，打的是人心。他要让老百姓跟支队离心，让殷骡子，连一口饭、一口水，都讨不着。
木生爷爷讲到这儿，叹了口气：“你们不晓得，那年头的‘连坐’，是咋个熬人的。一家子出了事，四邻八舍都跟着遭殃。可就是这样，郭家坟的老百姓，还是有人，悄悄往山里送吃的。为啥？因为他们认准了，殷骡子的人，是替他们出头的。这份情，枪逼着，也不改。”
地方上的反动势力，这时候全冒出来了。镇雄独立营的陇承尧，筠连的保安队，威信县长赵光斗带的保卫中队和民团，一个个都红了眼。这些年，殷骡子打了他们多少回，缴了他们多少枪，他们记着呢。如今中央军来了，他们有的是靠山，有的是胆子。
木生听货郎说，赵光斗在县衙里拍着桌子骂：“殷禄才这个匪，盘了川滇边十来年，这回，就是把他家祖坟都刨了，也得把人给我交出来！”
恨，是真恨。
可这恨里头，还裹着一层怕。
他们怕的，不是殷骡子那几百条枪。他们怕的，是殷骡子背后站着的那群人——那群穷得叮当响，却肯为殷骡子卖命的庄稼汉。打了这些年，他们早看明白了：殷骡子的人，是打不完的。打死一个，山里有的是穷小子，补上来一个。为啥？因为殷骡子把地主的田分了，把浮财发了，把穷人从土里刨出来了。穷人认准了他，这条根，就断不了。
所以这一回，他们要的不光是剿灭支队，还要把根，也刨了。
二月初，围剿开始了。
木生是在三口塘听说的。那一夜，他睡在货栈的大通铺上，后半夜被一阵响动惊醒。不是枪响，是脚步声，密的，沉的，从街外头过，一连过了半个时辰。他掀开窗纸，见月光下，一队队的兵，背着枪，往郭家坟方向去。队伍里头，还有骡子驮着炮，有挑夫挑着弹药箱。
那兵，走得不齐整，可多。多得，像一条黑河，从山口里流出来，漫过场镇，往山里淌。
木生数不清有多少人。他只晓得，那队伍长得，从街头到街尾，都装不下。
第二天，三口塘炸了锅。有人说，朱济猛的人，把郭家坟团团围了，围得铁桶一般。支队的人，有的突围了，有的被打散了，有的被抓了。
木生不敢去郭家坟看。他往反方向走，回了家。
一路上，他听见对面山坳里，有零星的枪声。一声，又一声，隔得很远，却听得真切。那是山谷里的回音，枪响过后，声音在山壁上来回撞，撞得人心发慌。
木生爷爷讲到这儿，停了一下，说：“你们不晓得，那枪声，是咋个在回音的。山里头打枪，跟坝子里不一样。一枪出去，‘砰’的一声，先撞到对面山壁，再弹回来，再撞过去，一声，能拖成三声。那几天，山里头的枪声，就没断过。像有千军万马，在山里厮杀。”
“其实呢，”他苦笑一下，“是几百个人，在跟上万人周旋。”
支队的人，是拿命在周旋。
他们白天藏，夜里动。今天在这个洞，明天在那个坳。敌人搜到东边，他们绕到西边；敌人追到西边，他们又折回东边。就这么在山里转，转了二十来天。
木生后来听一个侥幸逃出来的队员说，那二十多天，他们没吃过一顿囫囵饭。饿了，啃几口生洋芋；渴了，喝山沟里的水。鞋子磨穿了，就光着脚踩石头；衣裳刮烂了，就披着破布片。伤员没药，就用盐水洗伤口，用嚼烂的草药敷。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再也没起来。
“队长说，再撑一撑。”那队员说，他是个半大后生，比木生还小两岁，脸瘦得只剩两只眼睛，“撑到春天过了，草长起来，树绿起来，就好藏了。可这春天，咋个就来得这么慢呢？”
木生爷爷讲到这儿，眼睛湿了。他偏过头，用袖口抹了一下。
“那年春天，是慢。”他说，“慢得，像是故意要熬死他们。”
那队员还跟木生说了一桩事——就是爷爷前头讲过的，那半升苞谷面的事。那队员说，断粮三天，队长把最后半升苞谷面，熬成一大锅稀糊糊，一人分一碗。他自己那碗，又倒回锅里一半，留给伤号。伤号不肯喝，推来推去，那半碗糊糊，谁也没喝，凉在锅里。
“队长就守着那半碗糊糊，”队员说，“守到天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他说，我对不住大家。跟着我，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没有人怪他。”队员说，“我们都不怪他。我们知道，他自己，也饿着。”
木生听红了眼。他那时候才真正明白，殷骡子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把自己，也当成了一支队伍里，最该先饿着的那一个。
到了三月，支队的人，已经不多了。
敌人把网越收越紧。朱济猛是个有算计的，他不追着支队满山跑，而是步步为营，一个村一个村地清，一个洞一个洞地搜。凡是可疑的人，都抓起来；凡是窝藏的人，都杀了。他要的不是打死殷骡子，是把殷骡子逼到绝路上，逼得他无路可走，无洞可藏，无民可依。
这一手，狠。
支队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到最后，聚不起来了。
三月中的时候，殷禄才身边，只剩下一小股人。他带着他们，退到了卫靖司一带的关子洞。
关子洞，木生没进去过，只听说那洞深，入口小，易守难攻。殷禄才选在那儿，是想做最后一搏。
木生爷爷讲起关子洞，多说了几句。他说，那洞在峭壁半腰上，上头是悬崖，下头是深涧。进洞，要攀着藤条，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挪。洞里头，能藏几十号人，洞口一夫当关。这是支队的最后几个藏身处之一，也是最后一个。
“那种地方，”木生爷爷说，“进去了，就等于是把自己，关进了牢笼。可也正因为它险，敌人轻易攻不进来。殷骡子是想，占住这个洞，跟敌人耗。耗到敌人撤，耗到春天真正来。”
可他没耗到。
三月十九日，凌晨。
天还没亮，山上的雾，浓得化不开。露水从崖壁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石头缝里，那声音，在洞里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时辰。
敌人摸上来了。
他们围了关子洞，把机枪架在洞口外的岩石上，往洞里喊话：缴枪不杀，投降不杀。喊了一阵，洞里没动静。风从洞口灌进去，只卷起一片回声。
敌人的一个排长，等得不耐烦，带着几个兵，往洞口凑。
这时候，洞里响了枪。
是快慢机的声音，一梭子扫出去，又急又密。那排长应声倒地，几个兵也倒了。
开枪的是殷禄才。他用两支快慢机，交替着打，左一梭，右一梭，把洞口守得死死的。敌人攻了两次，都被打了回去，又撂下几具尸体。
打退了敌人，殷禄才缩回洞里，给枪换梭子。他的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这几十年，他太累了。累得，连抬胳膊都费劲。他靠洞壁坐着，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把脸上的硝烟冲出一道道沟。
洞里的政委陈华久，这时已经受了伤。
木生爷爷讲到陈华久，声音低下来：“陈二排是咋个伤的，没人说得清。只晓得，他在洞口掩护队伍转移的时候，中了一枪。”
陈华久靠在洞壁上，血从腰上往外渗，把地上的碎石都染红了。他疼，可一声没吭。他望着殷禄才，说：“队长，我这回，怕是走不脱了。”
殷禄才蹲下去，扶着他，说：“二排，别说话。咱们一块儿走。”
陈华久摇摇头：“我走不了了。你带人走，我留下来，顶一阵。”
殷禄才的眼眶，一下红了：“胡说。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陈华久笑了。那笑，惨淡，可坚定：“队长，咱们俩，一个江西，一个云南，隔着几千里。可这些年，你把我当亲兄弟。我这一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把队伍带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火种，不能断在我手上。”
木生爷爷讲到这儿，特意停了一下，说：“你们听清楚陈二排最后这句话。‘火种不能断在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