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

有的人可以为家乡带来荣耀,有的人只会为家乡带来罪恶。

林春雷一面感叹,一面堆起笑容,引领远道而来的两位客人,往村里深处走去。

“耀祖家住后庄,从街里还得往后一段路。”

两侧砖头自建房下,一条狭小的土路艰难地挤出来,草种已经在路的两侧留下春的痕迹,被几人的脚碾压过后,仍然软塌塌地粘在地上。

杜宇高大的身形显得房屋格外矮小,走了不到两分钟,土路下坡的拐角处,几棵正落叶的杨树下,有间黑砖黑瓦盖成的房子。

门口的石块上正坐着一个人,他头发花白,佝偻着腰,臃肿的身体弯成一张弓,被他灰黑色的褂子包裹着,绷得紧紧的,好像可以随时发射。

“耀祖!”

林春雷扬起手,对他打招呼,乔耀祖只轻微地转过头,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三人。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市局的警官,找你问点事。”

几人打了照面,马思明得以观察这个可能跟小姨有关的人。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阳光照过他的皮肤只留下了黑暗,岁月划过他的面庞只赐予他皱纹。他的茫然、怯懦、和强作镇定,和任何一个农村人一样。

乔耀祖浑浊的目光,下意识对上马思明探究的眼神。

只是一个对视,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针定在原地,苍老的脸上涌现出恐惧和错乱交杂的神色,零星的唾沫在嘴角泛起白花。

马思明别开目光,掐紧了手掌心。

“乔耀祖?”

杜宇略带威严的声音响起,确认着他的身份。

“别打我!”

乔耀祖瞬间瞳孔放大,臃肿的身子缩成一团,躲在狭小的石块后面。

林春雷攒眉别过头,像是不忍心,又像是看不起他这副懦弱的样子。

他两步上前,赶紧去拉乔耀祖。

“不打你,人家是好警察,就问你点事,问完就走了。”

乔耀祖的身体紧绷着,村长林春雷拉了好几下才把他拉出来。他由此凑在村长旁边,捏着褂子的一角,手指在底下悄悄指向马思明,只敢用眼睛看她。

“这是市里的警察,不是恁闺女,只是长得像......”

村长的话不大不小,杜宇二人听了个真切。

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看来十三年的牢狱生活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即使出狱了好几年,遇到警察的时候还是这种防御的姿态。

杜宇眉头紧皱,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情照顾这位老人的情绪,他只想知道真相。

“有能说话的地方吗?”

“有有有,去我那吧。”

林春雷仍然是堆着笑容,几乎是拽着乔耀祖前行。

村长的家里是农村常见的自建房,布置得井井有条。

村长媳妇张雪英端着几个茶杯,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张口是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来啦,快,快坐。”

她带着佑安女人专有的熟络,环视了几个人。

“哟,这个就是马警官吧,长得真俊。”

马思明勉强挤出一个笑,点点头算是回应。

她搬来一堆红色塑料凳子,借口要去厨房做饭,给几人留下了谈话的空间。

塑料凳子在瓷砖上挪动着,发出刺耳的响声。乔耀祖稍微恢复了神色,但不敢跟二人离得太近,紧挨着林春雷坐着。

杜宇二人交流了个眼神,一左一右,坐到他们两边。

林春雷轻咳两声,提高音量,打起了官腔,抑扬顿挫道:

“这两位你也看到了,市里的警察,当年的事咱有啥说啥,我给你做主。但还是一句话,要是你扯东扯西,糊弄警察,我可不饶你。”

马思明眯起眼睛,她敏锐地听出对方话里有话,看似是撑腰,实则是威胁。

威胁什么呢?还有什么是不可见人的呢?

处在中心的乔耀祖,结巴着诉说了当年的事。

二十年前的农村不像现在这么发达,位于望京边缘的林庄,是个不折不扣依靠土地生活的地方。

土地阴晴不定,像春天的干旱,夏天的暴雨,秋天的歉收,冬天的严寒。依靠土地生活,首先要过老天爷这一关,其次要选好良种,努力播种、施肥、驱虫、灌溉,才有可能在收获的季节保证不亏本。

只有从来没种过地的人才会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种鬼话。

乔耀祖从来不喜欢种地,现在不喜欢,二十年前更不喜欢。

当年他才三十多岁,在村里没有什么活计,幸亏爹娘还算溺爱,把家底掏空为他买了台收割机,是当年最火的“美国货”,他也因此成为村里秋收时候的红人。

他那个时候喜欢喝酒,一喝就上头,一上头就容易出事,在家里也就算了,有一次差点把收割机开到沟里。

中秋节后的那天,他像往常一样进行收割。傍晚是最容易犯困的,为了提神,他随手提起旁边的酒瓶一饮而尽。

白酒火辣辣的感觉从胃里灼烧到他的脸上,也可能是夕阳太红,染的他眼前一片暗红色,收割机传来瓮声瓮气的沉闷。

他不满地啧了一声,猜想大概又是什么野兔什么野鸡的。

但这次沉闷的声音太大,持续时间也太长,一直到他开到田地尽头,在他关掉引擎的前一秒,还在沉闷的响。

田垄上乌泱泱站了一堆人,围得水桶一般,他从来都享受这种难得的荣耀时刻,大家脸上满是希冀,争先恐后地问他,下个能不能先轮到自己家收割。

但这次,村民们的脸上满是惧色,好像他是什么恶魔一样。他在车上被庞大的机器挡住了视线,索性一个纵身跳下车。

只见车头上滴落着红色的液体。先是沾染到玉米秸秆上,后在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疙瘩里留下星星点点的污秽。

玉米秸秆独特的气味、土味、肉味、血味以及各种白色、黄色甚至绿色分泌物的异味混杂在一起,被傍晚夕阳温和的光线晾下来,像农药喷雾一般在众人中蔓延着。

乔耀祖两腿一软,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即使过了二十年,他仍然记得那天的景色,林庄收割完毕的土地光秃秃的,晒得发黄的土地像农民裸露的皮肤,延伸到同样昏黄的天空边上,夕阳隐藏在云层里,云像纱一样轻薄地流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裤子,□□湿湿嗒嗒地滴落着液体,落到干旱的黄土地上湿了一片。

他的身体抖得像糠筛,脸呆得像濒死的鲤鱼,眼木得像垂死的灰兔。

“之后的事,你们应该也知道了......”

他把脸埋在手里,粗糙的指关节随着他掩面哭泣的动作一上一下,晃得马思明一肚子火。

酒后莫把农机开,平安秋收记心怀。

她总算知道那句标语提醒的是谁了。

“案发地点在哪里?”杜宇冷漠地追问。

掩面哭泣的乔耀祖从沉重的记忆中抬起头,如实回答当时的地点。

“离你们村里那颗木兰树有多远?”

“跟那棵树还有关系吗?”

林春雷疑问道,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色,似乎想到了上次树洞里的那根断指。

杜宇沉默着瞥过去一眼。林春雷堆笑道,“我就是好奇问问。”

“离得不远,走路大概五分钟。”乔耀祖思考了片刻,“当时我割的地方在西边,那棵树在另一头,中间隔着条小路。”

马思明回忆起之前去木兰花园的场景,追问道:“那棵树不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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