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在江大见过喻甜后,陆聆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宿舍。

傅雪不在,大约是又去玩了。

她沉默着,从抽屉最底层地笔记本里翻出了一张画,边缘早已泛出枯黄,像是一道干涸的、无法痊愈的疤痕。

那是当年的获奖作——《晨光下的独白》。

画上的线条利落而轻灵,即便过了几年,仍带着跃然纸上的灵气。

陆聆摩挲着画,懊悔、纠结、茫然……好多情绪纠缠在心里。

喻甜说得没错,没有过去,一切都是她在自己骗自己,“对不起”“都过去了”是她给自己犯下的错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记忆里的喻甜,总是在发光的。

那时候陆聆觉得自己是一株长在阴影里的苔藓,而喻甜是落在墙角的那束光。

陆聆是真心想过,要一辈子报答她的。

可后来,那种感激慢慢在阴湿的心里变了质。

——

喻甜又生病了,陆聆带着发下来当作业的试题和课上记下的笔记去喻甜家找她。

窗外的蝉鸣躁动不安,喻甜因为过敏又犯了病,一张白瓷般的小脸陷在粉色的枕头里。

她即便难受极了,也还是笑吟吟的:“聆聆你最好啦,谢谢你的笔记,我保证好好看!以后我们还要去同一所学校,还要住在一起呢。”

临走时,喻甜随意摆在桌面上的画被她不小心跟自己的试卷混在一起,装在书包里带了回去。

那是真的不小心。

可是,等到了学校——

“这幅画……”傅雪猛地拽出那张夹在笔记里的纸,发出了惊喜的喊声,“陆聆!你藏得太深了吧!这画得也太好看了吧!”

还没等陆聆反应过来,傅雪就挥舞着那张纸让大家一起看,还惊动了正好进门的美术老师。

陆聆清晰地记得,当美术老师那双向来严苛甚至带着挑剔的眼睛,在看清那张画的瞬间流露出的赞赏时,她那一瞬间的感觉。

随后而来的,是令她不安、但向往的夸奖。

“原来陆聆你以前一直在隐藏实力啊。”

“这就是所谓的大器晚成吧,老实孩子果然更努力。”

那一刻,羞愧在巨大的虚荣感面前竟然显得那样单薄。

她本可以解释,本可以说“那是喻甜的”,可就在那个时,一向对她除了训斥就是叹气的妈妈,给她打来了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再刺人,甚至带着陆聆从没感受过的温柔:“……听你们老师说你画得很好,有可能拿省赛奖。行啊,你也算给家里争了一口气。周末回家,妈带你去买新画具。”

在渴望了十几年的“母爱”面前,陆聆犹豫了。

——甜甜还能画更好的。

——她能理解我的吧。

——她向来对我很好的。

但没想到,那也是喻甜准备用来参赛的画作。

从这一刻开始,就都错了。

陆聆好起来了,但也好像再也不会好了。

——

此时,傅雪回了宿舍。

“乐死我了。”傅雪把包扔在床上,得意洋洋,“我看她喻甜这次还能不能笑得出来!这口恶气我总算出了,也不知道哪个神经病乱发视频害我被约谈。”

“傅雪,应该是误会吧。”陆聆嗓音干巴巴的,“甜甜不会做这种事的。”

“你今天怎么啦?她以前就做过,现在怎么不会做了?”傅雪嗤笑:“再说了,就算真不是她,又有谁信啊。只要她犯过错,就没人会相信她。”

陆聆仿佛被人当头一棒。

对啊,谁会信一个有过“抄袭”史的人。

是她亲手把这盆脏水,泼在了喻甜身上。

陆聆僵坐在椅子里,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只剩下彻骨的寒冷。

她怔怔地拿起手机,喻甜澄清微博下面的评论区。

有信的。

但大部分是不信的。

一眼看去,满屏都是触目惊心的恶毒词汇。

一字一句,像密密麻麻的钢针,不仅扎在“彩虹小甜饼”的账号上,更是刺穿了陆聆的自我欺骗。

“对啊,怎么会过去啊。”

泪水砸在了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花。

陆聆点进评论区,一个字一个字编辑。

.

@聆听:

[评论区的爆料是假的,当时……

前因后果就是这样。

所以,@彩虹小甜饼没有抄过。

她才是那个一直被霸凌、被误解的受害者。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该被骂的,是我。]

陆聆还附上了图片。

是四年前的截图。

一张是“彩虹小甜饼”第一次把参赛图初稿放到微博上的截图。

一张是后台删除这张图片时,系统提示是否删除的截图。

喻甜看着这篇澄清长文,觉得心里奇怪的又空又满。

她只是想眨眨眼,结果睫毛才刚一动,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我真的——”喻甜跪坐在地板上,鼻子酸酸的,眼里水光盈盈,眼眶都被晕成了浅淡的桃粉色,“没有抄。”

“嗯,你没有。”陆越动作温柔地摸了摸她头。

本来感觉好像没什么的。

本来感觉好像能忍住的。

但这一摸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喻甜一下子就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落。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一直一直好委屈,她把委屈藏在心底,就以为没事了。

喻甜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地往下掉。

“那时候,我的书本都被他们扔在地上踩。”

“说我是阴沟里的老鼠,说我是小偷。”

“还把我关起来。”

“我明明没有。”

……

喻甜边小声哭着,边委屈巴巴地说着。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就是想说,断断续续的。

“嗯。”陆越听着,只觉得既暴躁又心疼,他跪坐在她面前,伸手扣住她后脑,把人往怀里一带,耐心地哄着,“我们甜甜受委屈了。”

喻甜僵了一下,但又很快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才几秒,陆越就感觉自己肩那块都湿透了。

小哭包。

算了,哭出来就好。

陆越这样想着,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手在她单薄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地拍着。

跟哄小孩一样。

结果,这小哭包停不下来了。

喻甜快要把自己哭碎了,甚至开始有点喘不上气。

“……”陆越心一紧,说到,“不哭了,带你去玩?”

喻甜摇头:“累了。”

“那睡觉?”

“嗯——”喻甜仰起头,乖乖地点头,“不、不哭了。”

只是人是答应了,眼泪没答应,就跟坏掉的水阀一样。

陆越真没招了。

他往后坐了点,直接把人半抱到腿上,手指抹过她脸上的泪,无奈,“再哭下去,明天起来就变成真正的红眼小兔子了。”

喻甜垂头看他,睫毛濡湿,声音也颤颤的,“停、停不下来。等我、等我转移下注意力。”

转移注意力?

陆越微微仰头。

这时候他也意识到,他们太近了。

他能清晰地看见喻甜白瓷般的皮肤透着一抹的嫣红,像是一团被揉得皱巴巴、透着湿气的桃花瓣。

甚至,她的呼吸都浅浅地落在他的脸上。

“一会儿就好了。”喻甜那双水雾弥漫地眼睛就湿漉漉地盯着他。

转移注意力是吧。

“别哭了行不行。”陆越舌尖抵了抵牙,眼底涌动着某种炽热又压抑的墨色,他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泪痣,人凑上前,干燥且温软的唇毫无征兆地印在她额头上,嗓音沙哑但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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