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C市难得放了晴。

白越握着方向盘,沈恪坐在副驾。他低头去系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卡进卡扣里。他捏着安全带发了会儿呆,才轻声开口。

“白越。”

“嗯。”

“你会在下面等我吗?”

白越没有立刻应声,指节在方向盘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不会。”他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送你到A市,就回家。”

因为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他偏过头去检查后视镜,看了好几秒。

沈恪愣了愣。

他本以为白越会和从前那样,说一句“我陪你”,可这次没有。

心口莫名闷了一下。

他望向白越的侧脸。白越始终没看自己,唇角抿得很紧,线条绷得厉害。

几秒沉默后,白越忽然侧过身,伸手轻轻拉开了沈恪的衣领。

沈恪茫然地眨了眨眼。

白越的指尖在他锁骨处停住,随即低下头,轻轻咬了上去。牙齿触到皮肤的刹那,沈恪猛地攥紧了安全带,倒吸一口凉气,耳尖瞬间红透。

“疼……”

白越松开口,指腹温柔蹭过那处浅浅的牙印。

沈恪垂着脑袋,脸烧得厉害,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你咬我干什么。”

白越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擦过他耳畔:“留个记号。”

他收回手,转动车钥匙,引擎平稳地发动起来。

沈恪低头瞥了眼锁骨。一圈淡红的印子,指尖一碰,还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他默默把衣领拉好,一路没再开口。

车子驶上高速,沈恪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白越也沉默着,车厢里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响起,提醒他还有多久到。

快抵达A市地界时,白越才淡淡开口:“到了。”

沈恪嗯了一声,身子却没动。

白越也没有催促,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沈恪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他下车关上门,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却忽然顿住。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下了很大的决心后,才转过身弯腰敲了敲车窗。

白越降下车窗。

沈恪没敢看他的眼睛,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伸出手,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圈浅浅的牙印。然后握住白越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腕,带着那只温热的手掌,慢慢贴在自己的锁骨上。

“我记住了。”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完便慌忙松开手,转身就跑,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跑了几步,又猛地停下,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走了!”

这次真的跑了。

白越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入口处,才把车熄了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许久,他轻声喊:“小恪。”

“在的。”车载导航机械地应了一声。

“回家。”

***

沈恪站在病房门口,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砰砰狂跳。

祈愿扫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一带门,轻轻把他推了进去。

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半晌,沈恪才支支吾吾挤出一句:“我爸妈……他们还好吗?”

话音刚落,温清然已经先开了口,靠在床头,依旧是那副散漫欠揍的腔调。

“注意措辞。”他挑着眉,“现在那是我爸妈。”

沈恪当场僵在原地。

祈愿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温清然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骗你的。”

祈愿拳头都抬了起来,温清然连忙往床里缩了缩,嬉皮笑脸:“开个玩笑而已,能不能有点幽默感!”

沈恪站在原地,看看他,又看看一旁黑脸的祈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温清然望着他的笑,方才的闹劲儿忽然就散了。

他盯着沈恪看了两秒。这人瘦了,眼睛下面有青灰,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

他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瘦了。”

沈恪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有吗?”

温清然没答,转而看向祈愿,眼神促狭:“你对他做什么了?”

“?”祈愿差点跳起来,“关我屁事!”

“得,那肯定是白越干的。”

温清然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恪身上,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失联这么久,是不是还有话没跟我说?”

沈恪犹豫了很久,才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温清然听完,沉默片刻,发出声哼笑:“得亏他遇上的是你。不然他早进去了。”

“要是最先认识你的人是我,”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我就得让你……”

话没说完,沈恪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温清然没躲,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挑了挑眉:“捂我干什么,话还没说完。”

沈恪瞪他一眼:“你上次说想早点遇见我,是想让我给你拍照片!”

温清然笑了笑,忽然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心。

沈恪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又抬头看温清然。温清然靠在床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一脸“我做了什么吗”的无辜。

“你……!”沈恪握着拳头瞪他,又骂不出来,转身就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他挤了洗手液搓了两遍,还在搓。

温清然的声音从病床那边飘进来,懒洋洋的:“至于吗,我亲我自己的手,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沈恪头也不抬:“你恶不恶心。”

“还行吧。”

沈恪终于抬起头,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温清然靠在病床上,眼睛弯成两道缝。

沈恪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自己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洗完手甩了甩水珠,走回去往床边的椅子上一坐,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祈愿靠在窗边,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看到你急我就舒服了。”温清然往床头一靠,收了嬉闹的神色,“行了不扯皮了,聊正经的。”

他顿了顿,直视着沈恪的眼睛,语气郑重:“你想换回来,我可以帮你。但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沈恪等着他说下去。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温清然靠在床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沈恪,你有没有想过……你那场手术的结果是什么?”

沈恪没接话。

他当然想过。每次进手术室之前都会想。麻醉推进去的时候,他会数数,数到十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怕数不到十,怕数完就再也醒不过来。

后来他醒了,在温清然的身体里。

他以为那是运气好。

“……失败了。”

沈恪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闷了一棍。他想说话,却没发出声音。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医生说过手术有风险,他没追问概率,怕问了就不敢签字。他以为那只是“有风险”。

原来风险真的落到他头上了。

他想问“我那时候是不是很疼”,想问“我爸妈是不是哭了”,想问“后来呢”。

但他没问。

因为答案他都知道。

疼过,哭过,后来他就躺在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又吸了一口,还是卡着。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他活着。

可身体不听他的话。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祈愿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不重,但是很响。

“回神了。”

沈恪眨了眨眼,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想说“你骗人”,但温清然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手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他走到床边,拿起温清然的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浅浅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没修完的路。他又摊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条生命线弯弯绕绕的,长得能绕到手腕。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死过一次的人,命线还是这么长。

他把温清然的手放回去,自己的手缩进口袋里,攥成拳。

“那我现在……”他的声音更小了,“是用你的命在活吗?”

温清然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忽然有点烦。

烦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事说出来,烦自己为什么看着他这样会难受。

他声音硬邦邦的:“是又怎样?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钱。”

“值钱。”

“……”温清然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就你觉得值钱。”

“值钱的。”沈恪又说了一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得活久一点。不然就浪费了。”

他活过,知道死是什么感觉。

所以不管是谁的命,都值钱。

温清然愣住了。

他盯着沈恪看了很久。张了张嘴,想骂他傻,想说他这条命有什么好值的,想说你是不是有病。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随便你。”

沈恪没接话。

温清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压下去,声音重新硬起来:“算了,不扯这个了。还有呢。”

沈恪抬起头。

“你死了。我也是。”

温清然的声音放低了些:“白越那杯酒,我喝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你这具身体里了。”

沈恪愣住了。

“同一时间,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差点一起死掉。”

温清然没有看他。盯着天花板,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沈恪站在那里,许久回不过神。

那个会在他睡着后偷偷亲他脸颊的人,会杀人吗?

他分不清。

就像分不清白越对他的好,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或者更可怕的是,都是真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温清然说过的话,他说“肚子很痛,痛得要死了。”

当时他只觉得温清然在胡扯。

现在他知道那是真的了,因为温清然不可能自己找死的。

白越真的做过那件事。

可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害怕了。

他看着白越学了那么久,连话都不敢接的样子,看着他把项圈摘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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