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温泠
帝都星的夜晚很冷。
奢华的宴会厅里,暖意氤氲,流光缱绻。
清脆的杯盏碰撞声、虚伪的客套谈笑交织在一起,聒噪至极。
温泠眉峰微蹙,刚抬手虚虚挡开两只递来的酒杯,一道臃肿肥硕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挤开人群,径直贴了上来。
“温二少爷,久仰,久仰。”
男人脸上挂着俗腻的笑,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温泠周身打转,脚步不自觉往前凑,一副意欲近身攀谈的模样。
“哈哈,早就听闻温二少爷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温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块会说话的肥肉。
周围宾客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纷纷心照不宣地调转目光,假意说笑应酬,没一个上前搭话。
这个胖子是商界新冒头的角色,手段有几分,但品性嘛……好色贪欢的名声圈子里早传遍了。众人都不愿跟他扯上关系,更没人觉得他能讨到什么好脸色。
只是没想到这个胖子胆子竟然这么大,一进场就盯上了温家的二少爷。
众所周知,温二少脾气是出了名的爆。
连他亲妈联邦战机总长那么重家风的人都管不住他,你算老几?
这下真是有好戏看了。
果然,温泠面露不耐,冷着眼退后半步,径直拉开距离:“离我远点。”
男人脸上的谄笑僵住,显然没料到这位养尊处优的Omega会这么不给面子。
不等他再开口,温泠已经侧身拨开人群,径直往天台方向走。
“温少爷!”反应过来的男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带上几分施压的愠怒,“你温家与我这边还有生意合作,你这样行事,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温泠脚步没停。
一直走到天台入口处,他才缓缓顿住身形,侧过半边身子。
暖光漫过温泠清雅俊秀的眉眼,礼服勾勒出挺拔身形,贵气浑然天成。他微微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屑,像只骨子里自带傲气、懒得理会旁人的漂亮猫咪。
此刻,他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带着几分顽劣与挑衅的笑。
“跟你有合作的是温然。”温泠眉梢微挑,“这跟我温泠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事你去找他好了。”
他目光淡淡扫过对方,嘲弄道:“更何况,你一个走了狗屎运才上位的家伙,算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
华贵礼服衬得眼前的人宛若矜贵的王族少年,明明眼底的恶意毫不掩饰,却让人无法心生厌恶。
男人看得心神恍惚,愣在原地。
“真……真美啊。”
许久,等男人回过神想要发难,温泠已经转身步入通道,身影隐没不见。
“没完没了。”
逃到天台,温泠忍不住冷哼一声。
身为家世优渥的Omega,这种顶级名流晚宴,早已是他生活里的常态。
偌大的上流圈层,没有纯粹的寒暄。
众人各怀鬼胎,有人攀附权贵铺路,有人交易利益谋利,更有不少手握权财的人肆意妄为,将正经交际场当作满足私欲、寻欢取乐的地方。
刚刚那个胖子,只是其中比较恶心人的一个。
凛冽晚风迎面吹来,将周身萦绕的酒气与虚伪气息一并吹散。温泠后背倚上冰凉的金属护栏,抬眼望向脚下绵延不绝的万家灯火,眼底漫开几分深深的倦怠。
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他心里没有答案。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来人一身深色正装,身姿挺拔笔直,周身气场冷冽肃然,和厅内一众堆着假笑周旋的宾客格格不入。
对方显然也是特意躲开了场内应酬。
男人走到天台另一侧,并未上前搭话,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跟温泠望向同一片夜空。
“你来做什么?”温泠先开了口,语气冷淡,带着明显的防备。
温然转头看向他,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在大厅里没见到你,担心你遇上麻烦,便过来看看。”
温泠微微挑眉,目光带着审视扫过对方,笑意凉淡:“我能有什么麻烦?刚刚那人还没靠近,就被我挡回去了。”
“不必费心演戏了,大哥。”温泠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只要你不在暗中耍手段,这地方就没人能拿捏我。”
这话落下,温然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
温然的眉宇间染上几分无奈与怅然:“小泠,你总说这些气话。”
温泠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演什么兄弟情深,直接偏过头避开对视。
晚风掀起他微垂的发丝,冷淡的侧脸在满城灯火映衬下,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温然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无奈低笑一声,主动放缓语气,找着温和的话题缓和气氛:“对了,小泠,还有一年就要升学统考了,你心里有目标的院校了吗?”
温泠敷衍:“没有。”
“那我帮你参考几所……”
“帝都第一军校,我不会去。”温泠忽然出声打断。
温然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帝都第一军校是联邦顶尖学府,资源顶配、地位超然,是无数权贵子弟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更是最适配高阶Omega发展的顶尖院校,几乎是温泠这个身份最稳妥、最光鲜的选择。
他实在没想到,温泠会如此干脆地直接排除。
“为什么?第一军校的师资和资源,整个联邦无人能及,对你以后的发展最好。”
温泠微微偏头,眼神里满是嫌恶:“你以前就在那里读书,光是想到这点,我就觉得恶心。”
温然:“……”
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温然脸上的温和彻底淡了下去:“你就因为这个,否定一所顶尖军校?小泠,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未免有些太任性了。”
温泠嗤了声,重新别开脸,态度冷硬:“无所谓。反正我选什么学校,和你们都无关,这是我的事。”
天台之上,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几番沉默对峙后,终究还是温然先放软了姿态。
“随你吧。”他放缓语调,话锋一转,“但母亲的心意,你应该清楚,她更希望你留在帝都星。温家再过几年便会逐步退出军部,由你接手这份事务,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话语听似温和规劝,内里的施压与警告却昭然若揭。
温泠垂着眼,一时没有应声。
温然见他神色微动,以为他已经松口,便接着往下劝:“我知道你对家里的安排并不满意,但这是你的……”
“你怎么不去?”温泠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温然一愣。
温泠缓缓转回头,目光直视着他:“就因为我是Omega,所以生来就只能被框在划定好的羊圈里,选择你们规定的路、做你们安排的事?”
温泠:“外界都夸温家是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可这样的门第,为什么连容我随心选择、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的余地都没有?”
温然眉头紧锁,神色添了几分严肃:“你身为温家的Omega,享受着家族赋予的一切优待,本就该相应地为家族承担责任。”
温泠静静望着他,眼底情绪沉沉,半晌才低笑出声。
“优待?”温泠一字一顿,尾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哥,你说的优待,是我从记事起就排得满满当当的才艺课程,还是无休止的精神力检测?哦,对了,还有日复一日的信息素管控训练。”
温泠微微倾身,强迫温然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你是Beta,精神力普通,不用受信息素困扰。你当然不会懂,被人逼着去上那些狗屁课程的滋味。”
他直起身,垂着眼,声音哑下去几分:
“更何况,你们明明都知道,我先天精神力残缺。”
温泠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和的、得体的笑,而是带着点认命般的、凉薄的笑。
正常Omega是什么样?天生就拥有稳定强悍的精神力。
可他温泠不是。他从出生起就被判定先天精神力缺陷,他的精神力孱弱、紊乱,连联邦Omega最低准入标准都够不上。
普通Omega最低的精神力标准是B级。
而他只有C级。
甚至还只是刚刚好踩在C级的线上。
再往难听点说,连那些平平无奇的Beta,精神力均值也大多稳定在B级。他温泠,甚至比不上一些Beta。
可温家看不见这些。
他们只看得见家族颜面。
没人在乎他的身体吃不吃得消,没人问他还撑不撑得下去。他们用顶级Omega的标准要求他,才艺课、训练、检测,一样不落,日复一日重复着,逼着他走上一条既定的道路。
因为先天精神力缺失,每一次催动那股紊乱的精神力,都像有人拿钝刀在脑子里来回锯。
眩晕、刺痛、精神濒临崩溃。
温泠快要疯了。
周围所有人,都拿一把远超常理的尺子测量着他。
像量一件货品。
B级是及格线,C级是残次品。他被贴上标签,明码标价,摆在温家的橱窗里供人审视——哦,温家的二少爷,Omega,精神力C级,勉强能用。
勉强。
能用。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那些加诸在身上的严苛要求,到底是望子成龙的期盼,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质检。
不合格,就回炉重造。
再不合格,就继续加压。
可他先天性的缺失,真的就是他的错吗?
他也想有一个正常的、强悍的精神力,想轻轻松松就能达到那些所谓的标准,想在每一次检测时不用咬紧牙关、不用冷汗涔涔、不用在结束后躲进卫生间干呕半天。
他也想。
可他做不到。
先天精神力残缺,不是他能选的,不是他偷懒了,不是他不够努力——他从记事起就在拼了命地追,追那条别人出生就站在上面的起跑线,追到精神力一次次濒临崩溃,追到大脑经常性的刺痛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可是他现在,真的追不动了。
……
温然被温泠看得心绪微动,下意识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避开了那双盛满委屈与愤懑的眼眸。
夜风吹动他笔挺的衣摆,周身的气场重新归于冷淡。
“总之,该说的我都带到了。如何抉择,全看你自己。”
他不想再跟温泠多谈亏欠与对错,说完便转身迈步离开,背影决绝,彻底离开了天台。
喧嚣尽数散去,寒风灌满空旷的露台。
只剩温泠孤身立在原地。
低落感与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温泠缓缓靠回冰凉的护栏上,重新望着脚下流光纵横的帝都夜景。
身为Omega,从落地那天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安排在了预设的轨道上。
光鲜的名头之下,全是身不由己的束缚。
无休无止。
心头烦闷,温泠抬手摸向外侧口袋,触到烟盒的轮廓。
烦,想抽烟。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习惯借着尼古丁稍稍纾解情绪。
指节刚扣住烟盒边缘,还没来得及取出烟支,就在这时,礼服内侧暗袋里的备用光脑,忽然轻轻震了两下。
细微的震动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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