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看着那把钥匙,没有马上去接。

“我父亲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承平十四年。”

赵有德仍跪在地上。

“老太爷病重的时候。”

承平十四年。

又是那三年。

林知微发现,从承平十二年到十四年,发生的事情似乎格外多。

沈家进京。

三间铺子陆续记到沈怀安名下。

城南宅院买下。

通往临江港的商路仍在走货。

父亲去世。

然后到了承平十五年,旧账没了,孙账房接手。

像是有人拿刀,把前面的事情齐齐切断了。

“起来说。”

赵有德愣了一下。

“地上凉。”

“你年纪也不小了,坐吧。”

赵有德眼睛更红了。

他低头擦了一下眼角,这才慢慢站起来,却没敢坐正位,只在靠门的凳子上坐了半边。

青黛关好门,又亲自出去看了一圈。

确认院里没人,才回来。

“夫人,外面没人。”

林知微点头。

“说吧。”

“从头说。”

赵有德看着她,似乎在想该从哪里开始。

“小姐出嫁那年,老太爷其实是不太愿意的。”

林知微有些意外。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

“为什么?”

“沈家太穷。”

赵有德倒是直接。

“沈老爷那时候虽然书读得好,可家里什么都没有。老太爷说,读书人有出息是好事,可有出息之前,日子总得过。”

“后来小姐铁了心要嫁,老太爷也就没再拦。”

林知微听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年轻的沈怀安站在林家门外。

青衫洗得有些发白。

他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原主躲在屏风后面笑。

那时候,大概是真的喜欢。

“老太爷给您准备了六十四抬嫁妆。”

赵有德继续道。

“旁人都说林家疼女儿,老太爷却还是不放心。”

“他说沈怀安若真有本事,以后自然看不上林家的这些东西。”

“若没本事……”

赵有德停了停。

“这些东西至少能保小姐一辈子衣食无忧。”

林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

“临江那边呢?”

“临江那边不在嫁妆单子上。”

这句话让她抬起头。

“什么意思?”

“那是老太爷另外留的。”

赵有德说。

“林家早些年做布匹生意,货一直只在京城附近走。”

“后来老太爷认识了一位从南边来的客商,才慢慢把货送到临江。”

“临江靠水,来往商船多。同样的料子,在京城卖和在那里卖,价钱差得很远。”

“老太爷尝到甜头以后,便一直留着这条线。”

林知微问:“为什么不写进嫁妆?”

赵有德沉默片刻。

“因为老太爷不想让沈家知道。”

“为什么?”

“怕保不住。”

林知微没说话。

赵有德声音低了些。

“小姐别怪老奴说话难听。”

“您从前……”

他顿了一下。

“心太软。”

林知微差点笑出来。

看来不止她这么觉得。

“老太爷也这么说?”

赵有德点头。

“老太爷说,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嫁了人以后,总觉得夫妻是一体的。”

“姑爷要赶考,您拿银子。”

“沈老夫人病了,您拿银子。”

“沈家要买宅子,您还是拿银子。”

“老太爷劝过几次,您都说沈怀安不是外人。”

屋里安静下来。

林知微没什么资格评价原主。

二十多岁的女人,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还有了孩子。

觉得夫妻是一家人,并没有错。

错的是有人慢慢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所以我父亲留了一手。”

“是。”

“临江的钱有多少?”

赵有德却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你不知道?”

“老奴真的不知道。”

“老太爷从不让京城这边的人碰那笔账。”

“永兴布庄每年送多少货去临江,是赵家记;临江卖多少银子,由那边的人记。”

“赵家?”

林知微抓住了这个词。

赵有德点头。

“老奴的父亲从前就是永兴布庄的掌柜。”

“后来才传到老奴手里。”

“所以你们一家替林家守了这件事几十年?”

“是。”

林知微看着他。

“为什么?”

赵有德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老太爷救过我父亲的命。”

他说。

“早些年赵家遭灾逃难到京城,我父亲饿晕在林家铺子门口,是老太爷给了口饭,又留他做工。”

“后来我出生,也是在林家长大的。”

“老太爷临终前只交代老奴一件事。”

“等小姐什么时候真的需要这笔钱了,再把钥匙交出来。”

林知微看着桌上的钥匙。

“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需要?”

赵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老奴今天听说,沈大人要和您和离。”

“还听说,您开始查嫁妆了。”

“所以我觉得……”

他抬起头。

“时候到了。”

这句话让林知微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人,似乎早就料到女儿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甚至替她留好了退路。

偏偏真正的林知微没有等到。

等到的是她。

“我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承平十四年九月初七。”

“什么病?”

赵有德脸上的神色忽然变了一下。

很轻。

但林知微看见了。

“病了多久?”

“大半年。”

“什么病?”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

“请过大夫?”

“请过。”

“怎么说?”

赵有德低下头。

“说是肺病。”

林知微没有再问。

她现在对这个时代的医术不了解。

仅凭几句话,也判断不了什么。

“我母亲呢?”

“夫人比老太爷早走几年。”

难怪。

原主出嫁后,娘家父母陆续去世,也没有兄弟姐妹能替她撑腰。

林家的生意就这样一点点并进了沈家。

“那林家其他产业呢?”

“老太爷去世以后,大部分都卖了。”

“谁卖的?”

赵有德又沉默了。

林知微已经猜到。

“我?”

“是。”

她一点也不意外了。

“为什么?”

“小姐那时候说,三个孩子都小,您也没心力再管林家的生意。”

“而且……”

“沈大人那时刚入仕,处处需要银子。”

又是沈怀安。

林知微靠在椅背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听见这个名字都有点烦。

“卖了多少?”

“老奴不知道全部。”

“只知道当时林家剩下的两处大铺面和一座货仓,一共卖了一万七千多两。”

林知微坐直了。

“银子呢?”

赵有德摇头。

不用问了。

大概率也进了沈家。

青黛站在旁边,脸已经气红了。

“夫人,这也太……”

林知微抬手。

“先不说。”

现在生气没用。

她甚至觉得这是好事。

账越清楚,越容易算。

怕就怕什么都查不到。

“临江我要亲自去吗?”

“最好去。”

“现在不行。”

林知微想都没想。

她才刚醒一天,身体虚成这样。

沈家的事情也没处理完。

带着一把钥匙跑几百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还没那么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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