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博场

开局置子,轮流摇采,对方摇得“白”,贵采最低一等,可行八步。何成浚深吸一口气,拿起面前摇盅,闭上眼一番感受,木片掷在棋盘上发出熟悉脆响。

“卢!卢!”

周围人群响起疯狂的呼喝声,他睁开眼,五木皆黑,最高采!

十六步走完,他重新拿起摇盅——“雉”次高采,可行十四步。

一轮下来他的马已领先对方一大截,林毓在一旁不住夸赞,何成浚飘然欲仙,自他入赌局以来,今日运势似是最好。

第三轮,他又摇出了“卢”,在第二次摇时,竟又中了“卢”。

他双目赤红,紧攥着手中木盅,又一个贵采掷出时,他只觉脑门一热,欢呼声掀翻了他心底深不见底的贪念。

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博场之人上前检查摇盅、木片,均无异样。

不过六轮,何成浚赢下此局,手中本金翻了十倍不止,毕竟下注前,他是有名的臭手,除了林毓和几个新手外,无人给他下注。

直到一局终了,他捧着赚得的财帛,嘴咧得像要裂开。

何成浚彻底昏了头,也不再管身后的林毓,转身就进了下一个赌局。

今夜他的运势可谓一路攀升,连赢三局,天色渐明,赌局将散,他才从桌案前直起身来,四处环顾却发现林毓不知何时不见踪影。

许是累了先回去了,何成浚这般想着,也好,省得再分钱给他。

他颐指气使唤来小厮,让人去给他找马车,毕竟如此多的钱财他也捧不回去。

一夜过去,赌徒们个个双眼猩红,紧盯着他怀中的锦包,无数道视线落在何成浚身上,而他只觉分外痛快,这一刻他是这博场最大的赢家。

大赢家捧着锦包出门时不慎跌了一跤,五体投地在门口出了个洋相,财宝散了一地,何成浚赶忙爬起来捡。

急到连身后掉下的东西都未发现,直到他被人压在地上,才看清那不起眼的物件。

是五片尖木,他最熟悉之物,五黑朝上。

“卢,是卢!”何成浚兴奋地叫了一声,便被人捂住嘴带到博场后面的屋子里。

那五枚木片和他一起被丢在厅内。

“水北君,人带到了。”

何成浚抬起头看去,紫檀木椅上坐着个年轻人,素白衣袍,发丝披散,在那狻猊香兽大炉散佚的烟雾中似要得道成仙一般。

“何成浚。”水北君声音轻佻,尾音带钩,眼神都懒得往他身上落。

“我是朝廷要官,你等敢尔!”何成浚还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中,一时只觉水北君这个名号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水北君嗤了一声,“何大人,你坏了我博场的规矩,焉有不敢?”

何成浚这才想起来,此人是博场东家,京都大大小小所有赌场都认此人管束,“我何时......”

“那木片,灌了铅。”水北君幽然开口,似笑非笑地指了指地上的五枚木片。

“不会,怎么会......”何成浚扑上去拿起木片,凭着经年老手,木片甫一落入手中,他便觉察到不对,连掷三次皆是卢。

“何大人还想如何狡辩?”

“不是我,我没有。”

“罢了。”水北君看上去实在不愿过多搅缠,“来人,拖下去,此人不许再入博场。”

“我真的没有,赢的钱我都可以不要,求您别赶我。”何成浚膝行几步拉住水北君衣袂。

水北君嫌恶地皱了皱眉,执扇的手一扬甩开脚下之人,“来人,拖下去。”

“且慢。”一人自屏风后信步而出。

“林大人,光临此地有何指教?”水北君紧皱眉头看着突然出现的人。

林毓扫了眼跪在地上双目发痴的何成浚,淡然道:“我来为何大人作证。”

一番巧舌善辩后,水北君不情不愿退了步,“罢了,所赢财物留七,我便不再追究此事。”

何成浚这才回过神来,悲喜交加,疯了似的点头。

“何大人,走吧?”林毓上前搀起何成浚往外走去。

“林大人,多谢,多谢。”

“小事,何公赌技高超,林某佩服,只是后半程实在精力不济,便去了客间小憩,何公莫怪。”

听林毓提起此事,何成浚稍有心虚,他方才还想独吞财帛,而此人还不计前嫌帮了自己,心中又是一番感激。

两人行至朱雀街分别,何成浚内心一番天人交战,主动提了穆扶桑一事,“林大人,您请放心,镇国公的案子,何某定当鼎力相助。”

林毓微微一笑,万分客气地躬身作揖,“多谢何公,得友如何公,实乃林某万幸。”

待人走远了,林毓揉了揉酸倒牙的脸,转过身,“跟一路了,出来。”

水北君自木柱后转出,玄色披风覆于白袍上,散乱发丝束起,看上去总算有几分像人。

“此人可信?”

林毓点点头,“如此大费周章,他若不行,便给你那博场多添个亡魂。”

赌徒最怕的不是妻离子散,千金散尽,而是失去入场资格,林毓和水北君配合的这一出唱罢,何成浚没有再反水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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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公主府

景乐日日托人送东西去廷狱,一妆奁首饰已经卖空了,兰芷合上匣子,“殿下,要再取一盒来吗?”

殿下这几日心焦,兰芷看在眼里,如果卖掉这些珠钗能够安几分心神,卖也就卖了。

“再卖一盒,备些膳房做的葵菜羹送去。”

等兰芷抱着妆匣离开,景乐展开今晨林府送来的密信,林毓那边大事已成,现在就要看她的了。

午后,公主府的车驾向着廷狱去,装着饭菜的食盒妥善安置在景乐身侧,兰芷按景乐吩咐,在食盒里盛了一大盅汤羹。

车驾缓停,景乐提着食盒下来,行至门口被狱卒拦住去路。

椿七忙上前一番打点,说着好话塞了钱,可今日的狱卒面色铁青全然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在台阶下等了片刻的景乐迈步上去,“烦请诸位行个方便,只送些饭菜即可。”

那几个狱卒皆瞠目直视前方,权当没听见。景乐又重复了一遍,他们还是一言不发,直挺挺挡着门不让进。

前几日兰芷和椿七来只要是塞了钱,那狱卒都是笑呵呵让进的,今日不知为何。

兰芷有些恼火,这些人吞吃了那么些财物,现今又拿起乔来,公主殿下在这烈日下晒了这一会儿,额头细汗都渗出来了。

“素日都是让进的,今日为何不让!”

狱卒听得兰芷话中火气,为了之后的便宜钱,低声解释了句,“殿下,何大人吩咐了,审议前闲杂人等不许再探望。”

廷尉正的话狱卒自然得听,一时小利和长久饭碗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既如此,烦请大人去通报一声,我正好拜会一下何大人。”

到底是拿人手短,狱卒进去通报,不多时带了两个字出来:不见。

内室的何成浚听见门口站着公主殿下,也不知是不是赌傻了脑子,竟浑不在意摆摆手,丢下两个字便赶了狱卒出去。

景乐站在门口,拎着的饭食在太阳下晒了有一会,怕是要馊了,她横了横心往里闯去。

狱卒慌忙抵挡,一来一回间,竟将人推倒在地,漆盒磕破,汤羹洒了一地,还有些沾到景乐头发上,衣服上,好不狼狈。

狱卒也蒙了,明明顾及到公主没敢使力,人居然就跌倒了。

兰芷一下子慌了神,尖叫一声跑上前来搀扶景乐,泪珠大颗大颗下落。

廷狱设在宫门外九卿办事各处之间,寻常布衣不多,来来往往的都是朝廷官员。此刻阶下已有好几位官员驻足,窃窃私语。

兰芷拿了披风罩住景乐,用锦帕擦净她脸上沾着的残汤,委屈地不住抽噎,椿七立在一旁躬身,急得脸色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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