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这个啊,”进藤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腿上还挂着彩,“没事没事,就是找孩子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了点皮,一点儿都不要紧——”

“一点儿都不要紧?!”

被进藤光满不在乎的态度点着了的塔矢亮猛地抬起头,接着,他几乎是吼出来一句,“你的电话——为什么关机?!”

进藤光张了张嘴,被对方这副近乎失控的模样吓了一跳,呆愣了好几秒之后,他才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对、对不起……手机它没电了!”他解释道,“我下午一直在山里……”

“山里。”塔矢亮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嗯……”进藤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挠了挠头,老实交代,“有、有个小孩追松鼠跑进了后山,走丢了。我就跟着旅馆的人一块儿进去找,山里头信号不好,后来手机也没电了……”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可越说,心里越觉得奇怪,“倒是你,怎么这副样子……你不是早就回东京了吗,怎么又跑到箱根来了?!”

塔矢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原本汹涌的情绪已被他强行按了下去,可那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地战栗着。

“……新闻说,”他一字一句道,“今天下午,箱根山区,一辆巴士冲出了山路,坠下了山崖。

进藤光愣住了。

塔矢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说你要一个人坐车回去。我打你的电话,关机。我去问和谷义高,他也说联系不上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

有什么东西狠狠撞进了进藤光的大脑——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我死了。

所以他连夜跨越几十公里赶了过来。

进藤光的鼻子骤然一阵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

“……对不起。”

“亮,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让你担心了。”

塔矢亮没有应声。他像终于回过了神,那双箍着进藤光肩膀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垂落。他踉跄着退后半步,颓然地在进藤光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餐厅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个人交错而沉重的呼吸声,和那碗早已无人理会,正一点点凉下去的拉面。

而一直悬着一颗心的佐为,此刻奔到进藤光身边,望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那双盈满了泪光的紫眸里全是庆幸与后怕。

“小光……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佐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进藤光本想挤出一个笑容给佐为,可牵起嘴角的努力失败,最后只能抿了抿嘴唇,对着佐为做了一个“我没事”的口型。

随后,他默默绕过桌子,在塔矢亮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用自己的存在,无声地安抚着塔矢亮,等着他的心情重新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塔矢亮才终于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进藤光,那双碧色的眼眸里翻涌起太多复杂的情绪,可到了最后,却只化作一声像叹息一般的:

“……你这个家伙。”

听到这句话,进藤光先是怔了怔,随即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语气,这种抱怨,他有多久没从塔矢亮这里听到了?

但还没等进藤光高兴多久,塔矢亮的视线又落回了进藤光那条腿上。他眉头一拧,倾过身去,也不顾进藤光“哎、哎、哎”的躲闪,伸手将那圈缠得歪七扭八的纱布仔仔细细检视了一遍。

进藤光下意识把腿往回缩,“就这么点小伤,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进藤光。”

塔矢亮只是淡淡地叫了一遍他的全名,进藤光对上他那双堪称严厉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全咽了回去,蔫蔫地改了口:“……知道了知道了,我会重视的。”

眼见气氛已经缓和,进藤光吸了吸鼻子,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把那桩压在心底的事重新提了起来。

“亮,那天的事……还有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一直都想找你好好说清楚。”他低着头绞着手指,“我瞒着你偷偷学棋、考职业,是我不对。可我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要把你当外人——”

“我知道。”塔矢亮打断了他。

他望着桌上那只还有小半碗的拉面,声音非常轻地开口了,“其实……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

进藤光猛地抬起头,眼里是不可置信和惊喜的交叠。

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塔矢亮就自顾自地往下说道:“真正让我过不去的,是我自己。”

他垂下眼睫,显出几分罕见的迟疑。

“是我……太自私,也太别扭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连他自己都还没能想个明白,又怎么能对别人说出口?

无论是之前的失落和不甘,还是今晚“可能会失去他”的无法承受,这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细看的东西,塔矢亮小心翼翼地又把它们一一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又或者说,他还没有那个勇气去分辨它们。

进藤光似懂非懂。可他知道,塔矢亮说出这种话,大概,就已经是和解信号了。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更大的笑容。

“那……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塔矢亮看着他那张脏兮兮却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也只是垂下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

这一通鸡飞狗跳地折腾下来,早已是半夜。末班的电车和巴士自然是一趟都赶不上了。旅馆的人麻利地替这位深夜赶来的客人又开了一间空房。

塔矢亮却拎着行李,跟在进藤光的身后,走进了同一间和室,理由非常充分。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晚上肯定需要人帮忙。”

此刻的进藤光,没有任何反对的立场。

塔矢亮一进门就道:“先把伤口重新处理一下。”

他早就从前台要来急救箱,让进藤光在榻榻米上坐好,自己半跪在他面前,借着灯光一圈一圈解开那脏污的纱布。

当那道伤口完整露出来时,塔矢亮拈着棉签的手顿住了。

哪里是进藤光嘴里轻飘飘的“蹭破点皮”。那是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边缘还沾着没清干净的碎石渣和泥,狰狞得很。光是看着,塔矢亮就觉得快要无法忍受。

“……疼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一瞬。

“嘶——”被酒精一激,进藤光倒抽了口凉气,随即又逞强道,“一点点啦!我可是男子汉,这算什么——哎哎哎你轻点儿、轻点儿!”

塔矢亮垂着眼,屏着呼吸,用了十万分的小心,一点点替他清创、上药,再动作轻柔地缠上干净的纱布。

包扎完,便要洗澡了。

进藤光那条伤腿不能沾水,两只手又全是擦伤,自己一个人确实没法操作。塔矢亮卷起袖子,半蹲在浴室的矮凳旁,拿着花洒,小心翼翼地冲起了进藤光满头满身的泥。

温热的水汽氤氲着弥漫了这间小小的浴室。他的指尖插进进藤光那头乱糟糟的、沾着草屑的头发里,一下一下替他揉搓着,再仔细避开那条受伤的腿,替他擦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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