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回到礼宾院,黛黛一夜未眠,窗外弦月冷照,恰似她心中寒凉。

天光尚未破晓,她便已起身,亲手从琳琅满目的燕国贡品中拣选药匣。

指尖拂过羊脂玉瓶,瓶身内,是燕国宫廷秘传的“生肌散”,有续筋接骨、起死回生之效。

指尖触到那冰凉细腻的玉质,恍惚间却似又摸到了那夜林左晨衣袍下黏稠温热的血。她猛地缩回手,心口突突直跳,仿佛那骇人的湿冷又缠上指尖。

“公主,此刻登门拜访是否过早?”采薇轻声提醒,眼含忧虑。

黛黛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异常坚定:“备车,去林府。”

林府朱门紧闭,肃穆得令人敬畏。林惟序前脚护送太子回东宫,后脚闻报迎出,素来沉稳的面容亦难掩疲惫。

黛黛不及寒暄,急切上前:“林将军,他……公子伤势究竟如何?我带了最好的药来!”她将怀中玉匣递出,映着她脸上焦灼的忧色。

林惟序双手郑重接过那沉甸甸的玉匣,眼中掠过复杂的动容,他深深一揖:“姑娘厚恩,林惟序代兄长铭感五内。所幸救治及时,兄长性命无虞,眼下正在静养,暂无大碍。”

“那便好,那便好……”黛黛口中喃喃,悬了一夜的心稍稍落定。

“林将军,我……我可能进去看看他?哪怕只一眼也好!”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眼中水光潋滟,将落未落。

林惟序身形微顿,似有难言之隐。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摇头,语气虽温和却不容转圜:“姑娘恕罪。兄长伤势虽稳,然医嘱再三叮嘱,需得绝对静养,此刻确不宜见客。”

他看着黛黛,目光似能穿透人心,又似藏着某种深意:“姑娘且安心,若有缘,自当有重逢相见之日。”

“有缘……自会相见?”黛黛低声重复,那缘字飘在耳畔,却如早春薄冰,触之即碎。

她失魂落魄地立在阶前,晨风卷起裙裾,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周遭的一切声响,枝头鸟雀的啁啾、远处隐约的车马声,似乎都瞬间远去,只余下心间一片空洞的回响。

黛黛默默转身,来时怀揣的满腔热望,此刻已尽数化为被风吹散的尘埃。采薇上前搀扶,只觉公主身躯轻颤如风中落叶。

回到驿馆,黛黛屏退左右,独坐窗前。案上那碗羹汤渐渐失了热气,她怔怔望着窗外,庭院里的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花瓣在风里簌簌飘落,无声无息。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陡峭的山坡上,林左晨替她挡刀时,血溅落在她衣襟上,也是这般刺目的红,如同此刻窗外灼灼的石榴花,烫得她眼眶生疼。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自己的衣襟,那里干净如新,再无半点血痕,可那夜他温热的血浸透衣料的触感,以及他沉重身躯倒在她怀里时,几乎要将她一同压垮的绝望重量,却印在灵魂深处。

东宫,药香弥漫的卧室,林惟序肃立榻前,将清晨黛黛来访的情形细细回禀。

“燕国公主情意拳拳,执意亲送药至府门,所赠乃是燕国秘宝生肌散。”林惟序双手将那只白玉匣呈上,“公主忧心之色,溢于言表。”

斜倚在床榻上的佐宸,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闻言缓缓睁开了眼。

他接过玉匣,摩挲着匣身繁复的花纹,仿佛在感受那份千里迢迢而来的心意。

生肌散在匣内流动着温润的光华,映着他的眼眸,惊诧、触动,自眼中飞速掠过,最终归于一片幽深。

“她……”佐宸声音低哑,“可还说了别的?”

林惟序抬眼看了看佐宸的神色,如实道:“公主忧心如焚,恳请入府探望殿下一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末将谨遵殿下先前嘱咐,以殿下需静养为由婉拒了。”

佐宸握着玉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声音低沉下去:“嗯……你做得妥当。”那声音平静,却又似有千钧重负。

林惟序垂首侍立,室内一时只闻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敲在寂静里,也敲在人心上。

“只是……”林惟序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公主离去时,神色甚是黯然失落。”

佐宸闻言,目光一凝,从窗外收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并未立刻回应林惟序的话,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忧心忡忡。

“燕国使团入朝觐见的日子,快到了吧?”他忽然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林惟序立刻应道:“回殿下,就在十日之后。”

“十日……”佐宸低声重复,像在品味这个漫长的时间。

他缓缓道,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那便再等十日。到了那日,朝堂之上,金殿之中,她自会知晓我是谁。彼时,相见亦不迟。”

驿馆的日子缓慢而滞重。见不到那人的每一刻,都成了无解的煎熬。

心绪难平之下,黛黛换了素净常服,只带着采薇,悄然步入了喧嚣的市井。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径,踏入曾经繁华的夜市。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游人如织,笑语喧阗,较之从前更添热闹。

她驻足在一个卖糖画的老人摊前,那夜,林左晨曾在这里买下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糖画递给她,她那时矜持地只尝了一小口,满口甜腻,他却看着她笑,眼中有细碎的灯火在跳动。

如今再买一只凤凰,含入口中,那甜却渗入舌根,泛出苦涩。

她望着手中的糖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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