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折被再次请入知府府邸。这一次不是侧门,是正门。下人在门口等候,引她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进了一间敞亮的主厅。厅内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摆得齐整。老妇人坐在主位上,换了一件深褐色的家常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背挺直,整个人像一棵被重新扶正的树,根已经扎回去了。

一个穿着深色常服的中年男人坐在侧位,约莫四十岁上下,鬓角一点银灰,目光沉稳。一个略年轻的夫人陪在旁边,三十多岁,穿藕荷色衣裙,嘴角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弧度,像在等一个她还不熟悉的谈话节奏。

陈折被引到客位落座。中年男人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向她举了一下:“陈大夫,家母的病,多年无人能解。你来了三天,她已能安坐。这一杯,我敬你。”

陈折也端起了杯,没有一饮而尽,只是举了一下,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中年男人没有等陈折开口,自己把话接过去,说了一句“公务繁忙,失陪”,然后放下空杯,朝老妇人和年轻夫人微微颔首,转身出了厅门。脚步声沿着廊道逐渐远去,最后被庭院深处的一声鸟鸣吞没。

厅里安静了片刻。老妇人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陈折,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轻夫人,说:“我听说你这几天在街上打听哪里可以租铺子。”

“是。”陈折说,“想找一间离街近的小铺面。”

老妇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桌上,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谈一件她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不用租。光孝寺旁边有一间铺子,两层,门面不算大,但临街。以前是绸缎庄,关了两年了,一直空着。你拿去用。不算租,也不算卖,就是给你用的。”

年轻夫人接口说:“婆婆前天就让人把屋里清出来了,打扫过了。墙面重新刷了一遍白灰,后院的一间柴房也收拾出来了,光线不错,可以晾晒药材。”她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像是已经演练过一遍。

陈折没有推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我明天过去看看。”

年轻夫人放下茶碗,陪陈折走出厅门,沿着廊道穿过庭院。走到侧门时,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一句话的力道,然后说:“我家老爷让我转告您,若他日您有需要衙门出面的事,只管开口。您给老夫人治病的事,我们记着。”

陈折站在侧门台阶上,秋风吹过来,带着巷口炒货摊飘来的焦香味,和这座宅邸里早就熄灭的桂花香已经沾不上边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年轻夫人,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身姿端正,像一株被养得很好、但根系从未离开过花盆的盆栽。

“好。”陈折说。她走下台阶,牛车还停在巷口。詹姆斯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一根草茎,正在看一个孩子追着一只滚动的橘子跑过巷口。阿娜蹲在车尾,手里捏着一片掉落的梧桐叶,翻转过来看它的脉络。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折:“铺子找到了?”

“找到了。明天去看。”陈折说。

半个月后,广州城的光孝寺旁多了一间小医馆。门面不大,只挂了一块没有字的木牌,但门口每天都有女人进出。坐诊不收钱,药按成本收。消息在街巷间传得很慢,但范围在稳定扩大。最初是知府家丫鬟的亲戚,然后是邻居,然后是住在更远街巷的、听别人说"那个女大夫不看男病,只给女人看病"的人。

这半个月里,詹姆斯开始承担起照料阿娜和露露的大部分责任。白天陈折在医馆看诊,詹姆斯便留在后院。他带阿娜去市集,教她辨认不同的药材和商贩的出价语气,告诉她哪些摊位要绕开、哪些可以多看一眼。露露跟在他们身后,跳上矮墙和屋檐,走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等他们,然后再往前走。

有一天下午,詹姆斯坐在后院门槛上钉一只木箱。露露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门槛边缘,蹲坐在他旁边,尾巴绕到身前,两前爪搭在尾巴上,安静地看着他的手,像在看一件她正在试图理解其结构的东西。詹姆斯没有驱赶它,继续手上的活。露露一直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阿娜蹲在不远处,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了一行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那是她在詹姆斯给她买的《神童诗》里新学会的。她写完,抬头看了看院墙上被晚霞染成橙黄色的瓦片,对詹姆斯说:“你弄那个箱子干什么?”

"陈折早上说做两个可以种番茄和辣椒的木箱。"詹姆斯说。他把最后一块木板钉进箱壁,用手指沿着接缝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然后翻转过来,检查底部的透气孔有没有堵住。

然后前面传来声音。不是叫卖声,不是争执声,是一种被拖拽时鞋底擦过石板的摩擦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像一只破风箱被人从街上拖过来。巷口两个牙婆正拽着一名年轻女子的胳膊,把她往医馆门前的墙根一搡。那女人站不住了,身子顺着墙根滑下去,半跪半坐地靠在墙角,头垂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衣衫薄旧,袖口磨得发白,但裁片和领口的轮廓还看得出原本的样式,不是粗使人的衣裳。她的手指垂在膝盖边,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掌心和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不是锄头和柴刀的茧,是常年握笔、拨算盘、翻账册留下的痕迹。

牙婆站在两步外,粗声唾骂:"识点字就端架子!不肯服侍主君、不肯做妾,留着赔钱货作甚?病成这副鬼样,卖不出去、养不活,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另一个牙婆嫌恶地掸了掸袖口,像在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然后两个人转身便走,一眼也懒得再看,脚步声沿着巷口渐行渐远。

墙根下那个年轻女人没有抬头。她靠在青砖墙上,呼吸急促而浅,偶尔咳几声,声音是那种被拖了很久的、已经没什么力气的闷咳,像是连咳嗽的力气都快用完了。她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随手丢在路边的物件。

阿娜站在医馆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根树枝,看着墙根下那个女人,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露露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墙根边,蹲在那女人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坐着,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詹姆斯放下手里的木箱,站起来,走进医馆后院。片刻后陈折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干净的水碗,蹲在那个年轻女人面前,把碗沿递到她嘴边:"喝点水。"

那女人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线,像一扇被从内部缓缓推开一条缝的门,光线还没有完全透进去,但缝隙已经存在了。她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水碗,用嘴唇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碗沿,然后喉咙动了一下,吞咽,又吞咽了一口。她喝得很慢。

陈折等她喝了几口之后,把碗放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握住她的手腕,在脉搏上搭了片刻。她的手指摸到的皮肤很薄,触感是漫长的饥饿和反复发烧后留下的那种虚浮的热,像一团炭火被盖了过多的灰,烧得慢,但一直没熄。陈折放下她的手说:“先进屋。”

苏慎微病愈之后,陈折没有急着问她去留。只是让她在医馆养身,帮着打理药材、登记病患名录。那些活计不重,但需要耐心和细致。苏慎微做得很好。病患名册整理得条理分明,药材出入、收支银两笔笔清晰,看人识事通透稳妥,分寸得体、进退有度。她甚至不需要陈折交代第二遍,头天说过的分类方法,第二天就能自己排出一套顺序,让前厅和后院的衔接少了半个人力的空隙。

陈折花了两天时间观察她的工作,从她整理药材的时间、接待病人的应答节奏,到她处理账目时的落笔方式,然后在第三天的晚饭后,坐在后院门槛上,把这件事摊平了说:"你之前在哪家的账房做过?"

苏慎微正在把晒干的薄荷叶收进一只陶罐里。她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不是账房。我父亲是南唐的户曹文书,管田赋和库房的。我自小跟着他学识字、学记账、学盘库。"

陈折没有追问南唐的事。那已经是一个不存在的国号了,被宋吞并了二十年,旧朝的痕迹在官府的案卷里早已被划掉,但在一些人身上,那些痕迹还活着。

苏慎微把薄荷叶的封口扎紧,放下手里的线绳,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我父亲被抄了家,男丁流放,没到一年就死在路上了。只剩下我和我弟弟。我带着他流落到这里,被人买去给绸缎庄做账房。说是账房,其实是等着我松口,好收我作妾。"

她说到"妾"这个字时,语速没有任何变化。"我没有松口。他们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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