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却似乎怎么也透不进人心。

大内总管赵高捏着银霜炭的手微微一顿,听着炭火炸开极其细微的毕剥声,才敢小心翼翼地把炭添进去。

龙案上,那本折子已经摊开许久。

萧策盯着上面那笔锋锐利的字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

这节奏听在赵高耳朵里,像是催命的鼓点。

他伺候这位主子有些年头了,心里清楚,陛下越是不说话,事情往往就越没法善了。

沈怨这折子,写得太绝。

别人递折子是谈国事,她这折子递上来,是直接把先帝爷的棺材板给掀了一条缝。

“去,把沈怨叫来。”

萧策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赵高如蒙大赦,腰弯得更低了些,快步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沈怨穿着那身崭新的翰林院官袍走了进来。

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总觉得有些违和。

那宽袍大袖本该衬出文人的儒雅,可套在她身上,却像是给一把剔骨尖刀强行套上了锦缎刀鞘。

她在翰林院闷了一个月,整个人看着更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以前更亮,也更冷。

“臣,参见陛下。”

沈怨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策没叫起,只是把那本折子往前推了推,发出一声轻响。

“沈爱卿。”

萧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上。

“朕让你去翰林院,是让你修身养性,学学怎么做官。”

“不是让你去挖朕祖坟的。”

这话若是换个人听,怕是早就磕头如捣蒜了。

沈怨却只是直起了身子,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陛下,臣修的是史。”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

“在臣看来,史书就是一本陈年旧账。”

“既然是账,就得算清楚。”

萧策气笑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账?先帝的皇陵修缮,在你眼里就是一笔买卖?”

“是。”

沈怨回答得干脆利落。

“而且是一笔做亏了的买卖,亏空至少一百七十万两。”

她膝行半步,从袖中掏出另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册子,双手呈上。

“景泰七年,工部呈报皇陵修缮,征调民夫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四人。”

“臣核对了当年户部下发的赈灾名录,以及河间、沧州等十三府县的《地方志》与《灾异录》。”

沈怨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诵经文,内容却让人背脊发凉。

“那一年黄河决口,这三万七千人里,有两万多个名字,早在修陵开始前三个月,就已经变成了户籍册上被朱笔勾销的亡魂。”

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赵高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堵上。

用死人领工钱。

这手段并不高明,但胜在胆大包天。

萧策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当然知道朝廷里有蛀虫,国库是个漏勺。

但他没想到,这帮人吃相能难看到这个地步,连他父亲安息的地方都敢伸手。

他看着沈怨,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安排有些可笑。

他想把沈怨这把刀磨圆润些,想让她学会官场的圆滑与世故。

可他忘了,这人骨子里流的血,大概都是算盘珠子做的。

对沈怨来说,翰林院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根本不是什么圣贤文章,而是一本本等着她去核对的烂账。

把她放在翰林院,就像是把一只饿狼扔进了羊圈。

“这笔账,你想怎么算?”

萧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试探。

沈怨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翰林院这一个月,确实快憋坏了。

每天听着同僚们为了一个“之乎者也”争得面红耳赤,她只觉得这是在浪费生命。

她怀念那种在账本里抽丝剥茧的快感,怀念那种把贪墨者逼到墙角的刺激。

“陛下。”

沈怨抬起头,那双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压抑许久的亢奋。

“既然是账,就得按规矩来。”

“死人的钱好拿,但烫手。”

“既然他们敢伸手,就得做好被烫掉一层皮的准备。”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依照《大周律》关于冒领官银的律条,所有虚报的名额,按人头追缴,三倍罚没。”

紧接着是第二根手指。

“第二,核查所有物料清单。从鎏金铜钉到汉白玉栏杆,凡是有差价的,追缴本金,并处五倍罚金。”

“第三。”

沈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赵高看了都觉得心惊肉跳的笑容。

“涉事官员,上至工部尚书,下至监工小吏。”

“家产充公,填补亏空。”

“至于人……”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萧策静静地听着。

每一条都是冲着“钱”去的,每一句都是奔着“抄家”来的。

换个文官来说这些,萧策会觉得对方酷吏心性,有伤天和。

但从沈怨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痛快。

这丫头心里没有君君臣臣的那些弯弯绕,只有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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