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为什么他不给尚旻打电话呢?

或许是因为,对尚旻来说如今他们是陌生人。

乔芋想。

十年的天各一方、杳无音讯,是一段漫长的时光。

太漫长了。

他从小就知道不要把别人的好意视作理所当然。

尤其是尚旻的。

承情都是要还的。

他已经吃过一次亏。

不过他也会想:

其实尚家兄弟遇见他也是倒霉透顶吧?他是个惹事精。

高一第二学期。

他跟尚柏越走越近。

他们是何等的兴味相投。可以喋喋不休地谈一整个晚自修。一说话就像打开水龙头,不会干涸。

乔芋是住校生。

尚柏经常偷溜进宿舍继续聊。有一回,不知不觉到熄灯时间。得走了。拖拖拉拉不肯走,突然灵机一动,说,小芋,今晚让我留下好不好?分我半张床。

这年纪的男生最是不知天高地厚,以打破规则为荣。

室友笑闹。

哎哟喂——这么黏,舍不得你老婆啊?

别说他们宿舍,他们班的男生都起哄叫乔芋是尚柏的媳妇。

这无伤大雅。尚柏每次听见都把头一昂,说,没错,没错,羡慕去吧。

尚柏像特工一样躲在床底躲过舍监的检查。

然后再爬上他的床。

「挤不挤?小芋,要么你睡外侧。」

「我睡里面就好。」

乔芋把背贴住墙,薄薄一片身子。

他喜欢挤压在小空间里入睡。其实不舒服。可这就像人类喜欢按压发炎的智齿牙龈。

那天尚柏格外亢奋,说了很多话。

宿舍床很窄。

难以容下两个高中男生。他们几乎要额抵额,那么近。小心翼翼、蜷缩摆放的手脚。说累了,耗尽电池似的,两小无猜地闭上眼。

他一整夜都闻到尚柏身上的气息。

心跳如鹿撞。

这肉腾腾、热呼呼的少年,像茂盛的新树一样清新。又像刚长成的野生小兽。

睡到半夜,飘来淡淡的汗味。

夜深了。

房间里黑暗炎热。

电风扇叶嘎吱嘎吱响。

其他人都睡着了。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台没有帘子。

皎洁的月光不顾一切地照进来,笼罩着这对还不懂天长地久的孩子。

乔芋很小声地问:「很热吗?」

尚柏抱怨:「你这个位置风吹不到啊。你不热?」

乔芋摇头,说还好。

尚柏碰了下他的胳膊,确实没汗。像真丝绸子,凉匝匝的。只若即若离地指尖触一下。飞快地缩回手。

翌日早。

尚柏起床时浑身是汗,前襟后背都湿透。

09

「这不是乔芋吗?」

「哦,你去A高了。校服挺好看的嘛。」

「——为了躲我所以特地去那上学?」

「好冷淡啊。我们初中不是朋友吗?真让我伤心呀。」

高二的第一学期。

周末。

乔芋在放学路上,猝不及防地遇见初中同学。

他的笑刹那间褪尽。脸空着。

尚柏问:「谁啊?」

乔芋苍白的嘴唇颤颤巍巍,载不住话。

噩梦席卷。

初中一共三年,他被欺负了三年。

开始是一些嘲笑。笑话他长得矮、声音小。被迫使唤跑腿。拿他的纸笔。比赛谁往他的头上扔纸团更准。活动被孤立。抢走零花钱。

他忍耐着,忍耐着。

告诉了老师。当面道歉,背后则变本加厉。

老师再次问起。

被勾着肩膀,咬耳朵威胁:「我们不打不相识,现在是好朋友了对不对?」

老师看了看他们,说,那就好。

又鼓起勇气,和爸爸说过一次。

爸爸嫌弃:「人家欺负你,你打回去啊!不要像个软蛋一样,你不是三岁。」

于是。

乔芋变得沉默。

但是为首的霸凌者更奇怪了。

「乔芋,你的睫毛好长,真恶心。」

「一摸你就满脸通红,恶不恶心啊?」

「你怎么腿上都没毛,在除毛吗?恶心透了。你还是个男生吗?」

「过来,把裤子脱了给我看看——」

「我叫你过来!」

这世界汰弱留强。

许多人不会同情弱者,反而觉得他丢人。

乔芋怕尚柏嫌弃他胆小懦弱,因此并不敢以前的事说出来。

但这天不得不坦白了。

尚柏听完,一脸愤愠:「……那家伙,是个变/态吧。」

又说,「我看他其实是个男同性恋。」

说完,像是想到什么,陡然默了一下。

乔芋坐在原地,紧攥拳头放在膝盖,不知该如何回答。

羞耻让他涨红了脸。

尚柏快气炸了,「你真被他扒裤子了?」

乔芋耳朵红的要滴血,说没有,「那实在太奇怪了。我逃掉了。」

「你在生气吗?小柏。」

「是呀。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

「我生气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以为都过去了……对不起。」

「不是怪你的意思,」少年郑重其事地说,「小芋,以后我会保护你。」

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他。

乔芋深受感动,双目湿润。

尚柏的眼睛过于明亮。

像清澈的浅溪,璀璨而清可见底。

他是这样一个乐天而勇敢的好男孩。

喜欢在校服里穿孩子气的卫衣,大大的兜帽。一定要穿带破洞的牛仔裤。随便地立在清冷的空巷里,也像一袭晒透了太阳的暖外套。

他的所经之处,空气也犹如被夏日阳光熨烫过。

他本不应该被他拖累的。

一个月后。

在第三回跟来人打架时,冲突升级。

尚柏在盛怒之下夺过了对方亮出的美工刀。

警察询问他家人的联系方式。

尚柏像咬扁了再吐出来似的说了一串号码。

乔芋在派出所的冷板凳坐了一晚上。

他不停地跟警察说,都是我的错,他是无辜的。

甚至撒谎,「你们抓错了。是我捅伤人。」

「小朋友,有录像的。」警察很无语。

凌晨。

伤者的家属来到警局,陷入癫狂,歇斯底里地喊:「我儿子假如有三长两短,我要那个小畜生偿命!」

乔芋气得发抖,脸憋成猪肝紫:「你儿子才是小畜生!」

被扇了一巴掌。警察呵斥,上前制止。他咬紧牙关,反扑过去。几方扭打在一起。

场面可以说是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那大概是他人生岁月里最绝望的时刻。

他竟然还得祈祷讨厌的霸凌者能够安然无事。

否则尚柏就真的大难临头了!

然后——

尚旻来了。

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乔芋并不清楚尚旻究竟做了什么。

原本还叫嚣着“我死也要拖着你死”的霸凌者静静地消失在他的人生里。

最后一次听说,是进了监狱。

而尚柏全身而退。

其中关节似乎用了一笔不菲的和解金。是尚旻出的。

送他回家时,天渐渐亮了。

乔芋惭疚不已,主动说:「等这件事结束,尚柏平安无事了,我会主动转学,不再和他来往。」

「为什么?」尚旻问。

「我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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