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岭南大雨,发往朝廷求赈灾的折子递了一封又一封,送回来的,却只有含糊其辞的官话,什么粮食欠收,税晌不够,国库空虚,反正,总有道理不发赈灾粮。
岭南至京城路远,驿站快马加鞭也需要十来日才能送达,一来一回一个月过去了,孟浮霁从三月开始上报,到了六月,得来的回复依旧是再看看。
“那些京里的大官,但凡少办两场宴会,都够我们裕丰县吃一年了!怎么好意思说没钱!”孙衙内拿过折子飞速看了一遍,气得把折子砸在地上。
这样的事几个月来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满怀期待地盼着经驿站的人来,再失望沮丧地送人走。
孙衙内越说越气,“孟大人,您是从京里来的,您说,京中那些贵人,还有当今圣上,他们是不是欺人太甚——!”
孟浮霁搁下笔,打断了孙衙内的话,“别胡说。”
孙衙内知道自己失言了,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坝上如何了?”
说起县里那条原本温顺的河,孙衙内目露忧色,“过线了。”
大雨连下了十几天,水位不断上涨,眼看着就要没过岸了。
他们这里处在河道中游,不像下游地势平缓,河道的地势比农田还要高上许多,两旁是县内百姓赖以生存的房舍田地,不敢想要是发了洪水堤岸垮塌,会变成什么样。
这几年流年不利,百姓吃饱肚子都难,要是再遭洪水,到时候县里恐怕要死许多人。
看到水位上涨,县里的百姓跟着睡不好觉,每天都能看到有人忧心忡忡地站在堤岸上观望。
都是一辈子种地的老百姓,遇到这种事有什么办法?
县里的富商梁金信站了出来,给百姓们提出了一法:修金像。
在哪修?
堤岸上!
修谁的?
修葛太师的!
那富商嘴巴一张,胡言乱语:“葛太师乃是京城里的贵人,有贵人庇佑,我们这坝,塌不了!都是为了咱们自己人,我带头,先出一万两黄金!”
修金像,大佛那么大的金像,一万两哪够?剩下的家家户户省吃俭用凑一些,到最后还是不够,梁金信唉声叹气,说缺那一万两他补了,他梁家这两年经常施粥救济,铺子上一直亏空,这一次,真是拿出家底来救大家。
县民听了感恩戴德,都说梁老爷仁义。孟浮霁听了,只觉得荒唐,直接带府衙闯进梁家把梁金信拿下。
梁金信被抓,半点不急,熟练地着家人送来一包袱金子,坐在牢里摸着两撇油光水滑的胡子,像是东道主一般笑眯眯招呼孟浮霁喝酒。
“年轻人,别太冲动,想在这裕丰县混下去,还得多跟咱们老县令学学。”
孟浮霁看着那满桌不知哪弄来的酒菜,回头去看身后的牢头,脸色铁青。
牢头各个挺胸抬头,满脸淡然之色,根本看不出是哪个干的。
孟浮霁收下那包金子,转头停了梁家修金像的工程,拿着金子召集工人修筑大坝。
恰好县衙里有位书吏,原是工部的,后来得罪人被贬,孟浮霁便命对方负责修筑堤坝的工作。
坝修得七七八八,州里派了同知来监察。
孙衙内偷偷告诉孟浮霁,来人姓李,是梁金信的姐夫,劝他最好不要为难梁金信。
李同知一来到坝上,就对着新修的堤坝摇头叹气,身边带来的工部官员听说负责修筑堤坝的,是个遭贬的官,也是不敢苟同的样子。
孟浮霁欲详细解释,却被李同知打断,当下叫停了修缮堤坝的工程,说要评估考核后才能再办。
心知来者不善,孟浮霁在书房待了一夜,第二日放出梁金信,亲自登门赔罪。
赔罪时,梁金信就在李同知边上嘲讽地看着他。
“我听说,你是在京里得罪了人,下放到这的。”梁金信摸着胡子道。
孟浮霁僵硬地站在那,拳头死死握着,他出身贫寒,学业却极为出色,得太学的老师喜欢,因此被人排挤。此番话一出,就是说,他背后没人,不然也不会轻易被人下放到这来。
梁金信懒得看他,“背后没人,也敢骑到我头上。”
李同知哎了声,道:“别这么说嘛,年轻人有傲气,是好事。”
孟浮霁冷冷看着他们,强压着怒火,终究低下了头。宴上被灌了一夜酒,李同知终于松口让他继续修坝。
回到现在,将誊抄完毕的折子放到一旁,孟浮霁手摸向雨蓑,“我去坝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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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浮霁顶着风雨,看修建的进度就要完成,稍稍放下心。
正在此时,牢头带着一队官兵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将孟浮霁拿下。
孟浮霁被压着跪倒在泥泞的坝上,紧跟着,李同知和梁金信一块出现。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对这状况疑惑迷茫,梁金信举起一眼熟包袱,一抖落,掉出满地金元宝。
“我说孟大人怎么不让我们修金像,原来是把钱都昧进了自己的口袋!修金像多少钱,修个泥土坯子多少钱,孟浮霁,你敢说你修坝是为了裕丰百姓!”
孟浮霁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一地的金元宝,咬牙切齿道:“我没有,那些钱,早就给书吏拿去修坝了,怎么可能——”
话一出,他就意识到不对。
果然,周围的百姓看着他的目光变成了怀疑。
孟浮霁看向李同知:“李大人!”
李同知摇摇头,“孟大人,你这样,对得起那些信任你的百姓们吗?”
那一瞬间,孟浮霁如坠冰窟。
“来人,把孟大人关进大牢,待我禀报知州,再行发落,至于这没用的堤坝......”李同知挥挥手,“赶紧找人刨了,还是继续修金像吧。”
“不......”孟浮霁欲争辩,牢头却一脚踹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被一群人拖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人刨了个一干二净,
一切仿佛回到了京中,他紧咬着牙根,眼中光亮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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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大人,吃饭了。”
一碗馊饭推进牢房。
闭目屈膝坐在床上的人梦中惊醒般,豁然睁开一双浓黑色的眼睛。
孟浮霁出神地看着地上那碗馊饭,过上一会,转头望向栏杆外淅沥的雨水,又发起了呆。
再这么下去,不出两日,堤岸就要垮了。
葛太师的神像救不了裕丰县的百姓,孟浮霁的脊梁更撑不起昏暗的世道。
他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心气,向来青竹般挺拔利落的身影佝偻垮塌下来,俨然一副落拓消沉模样。
几声咳嗽,在这潮湿愁闷的牢房里响起。
那声音虚弱,却有种不一样清隽动听,一入耳,便让人感觉大约是个挺秀气的男人,孟浮霁倏然凌厉地抬起眼,屏住呼吸,紧盯着门外。
伴随着脚步声,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前。
“打开牢房。”
牢头用孟浮霁从没见过的谄媚姿态,弓着身飞速打开门,袖子扫去板凳上的灰,请门外的贵人进来坐。
来人显然来头不小,孟浮霁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后背悄然绷紧。
那人从逆光的阴影里,步入摇曳的烛光之中,来人一身月白锦衣,一条金镶玉的腰带掐着细窄的腰,墨发如瀑,仙人之姿,猝不及防和那双含笑的眼睛相对,孟浮霁脑中倏地空白了一晌。
他打量徐意浓时,徐意浓也在看他。
榻上之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囚服,没有了久居上位的莫测难懂,只有他未曾见过的狼狈落魄。
孟浮霁个头极高,胸膛宽阔结实,浓眉深目,寒星般锋利,像是一把开了刃的苗刀,徐意浓不知怎么,冷不丁想起对方散开一头长发,敞着胸怀,撑在榻上看他的模样。
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彼时,朝堂之上严肃沉冷的首辅大人,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里衣,面容隐有一半胡姬血脉,轮廓刀削斧凿般利落,英俊得甚至让人有种浓烈的侵略感。
孟浮霁手指触摸着怀中男子江南水墨似的眉眼,声音低沉:“......瘦了。”
怀中人睫羽和心弦一块颤颤,到底没睁眼。
那年徐意浓因葛太师对苏夫人下手,第一次和葛太师闹翻,他以为凭自己的地位能和葛太师打个来回,却不想被参了一本出卖军政要报的罪。
那时徐意浓才知道,半年前大周惨败,致使上万百姓流离失所的御北之战,罪魁祸首竟然是他。
葛太师算计到了他为人蠢笨,看不懂上位者的权术心计,为了除掉元祐,还有那些暗中保护元祐的势力,做事情不管不顾。
直到事实呈现在眼前,徐意浓是天下的罪人,受万民唾骂。他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却仿佛看到上面染满了大周百姓的鲜血。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并没想害死那么多的人。
他只是太害怕了,他怕元祐活着回来,夺走他现在的一切,他一心只想着自己眼前的这点利益,想着得赶紧杀了元祐,却不想酿成大祸。。
后来徐意浓被撤职,禁足家中,等待调查。
他无事可做,时常出神地站在院里那唯一一棵伸向院墙外的树下,看上面的鸟吱吱叫着,那是他禁足期唯一的乐趣。
某天有小童路过,用弹弓击落了鸟巢,刚孵出来的雏鸟尖叫着落下去。徐意浓不知怎么,忽然发疯了般冲出去,将那雏鸟护在怀中。
小童见是他,嬉笑着往他身上丢石子,丢木棍,骂他大坏蛋,没爹没娘,不是人。
见他蜷缩着身体趴在地上,一声不吭,没趣的小童一哄而散。
徐意浓打开掌心,那雏鸟却已歪着脖子,断了气,边上还有没破壳的蛋,碎了一地。
他就是在那日第一次遇见冷宫里的小太子。
那年小太子才五岁,爹不疼娘不爱,唯一的太监跑了不管,饿得没办法才钻狗洞跑出来觅食,见徐意浓捧着小鸟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怯生生上钱,给他分了他不知哪讨来的半个包子。
后来无人教养的小太子便来徐意浓这里识字,徐意浓分他半份口粮。
一次小太子连着几日没来,徐意浓暗中潜进冷宫,却发现小太子生病数日没人管。他尚在禁足中,冒死求医,却被堵了回来。
侯府不敢回,兄长见了他,怕是要请家法打死他。
徐意浓怕死,也怕疼,不敢回家。
思来想去,竟只有一人可求。
那日暴雨如歇,徐意浓怀中抱着烧得奄奄一息的小太子,敲了那在揭穿他出卖军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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