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那晚她回到卧房翻开功德册又看了一遍,她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沉香味从四周缓缓漫过来,她闭着眼默默在心里数了一遍剩余的日子,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幽冥竹叶沙沙地响,明夷听着那阵声响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明夷照常去了望乡台站,各岗位巡了一圈一切如常。但明夷也清楚地明白,第一殿的人昨天来查了阵法被放行,他们也查不出任何毛病,下一步就该换方向了。

果然,当天下午赵鬼差就又拿着一封文书找了过来,上面还盖着第一殿的章。

明夷接过来拆开扫了一眼,内容客气周全,大意是依据地府官员管理制度,各殿在职官吏的人事档案需定期核验存档,转运副使系新设职位且为生魂,其入职批文、功德考核记录及任职期间的公务文书均需报送第一殿判官司存档备查,请第五殿尽快备齐材料送呈。

措辞公允,挑不出半分毛病,连时限都给的宽裕,明夷把文书搁在案上,抬头看着赵鬼差:“他们这是开始查人了。”

赵鬼差眉头拧起来:“可你的档案……你是生魂,本来就不该在地府有正式官身,这份材料该怎么做?”

“该怎么填就怎么填,我来的第一天就签了还阳契,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我以生魂之身暂代转运副使一职,功德满线即行还阳。这是阎罗王盖了章的,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去,鬼帝也没意见。”明夷说着已经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列清单,“入职批文我直接找阎罗王要一份底稿,功德考核记录阿圆那边有备份,公务文书每月都有上报归档,赵哥你帮我跑一趟库房调出来就行。”

赵鬼差接了单子走了,明夷把那份调档函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挑不出任何可做文章的地方,可越是挑不出毛病,她越觉得那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傍晚她拿着文书去找无相聆时,他正在案后翻一卷厚厚的册子,见她进来便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顺手把自己面前摊开的东西拢了拢。

明夷眼尖,瞥见册子封皮上褪色的字迹,像是旧档。

“你在看什么呢?”她问。

无相聆抬眼看着她:“第一殿要查你人事档案的事我知道了。”

“你的消息倒是快。”

“第一殿那边的动作我一直在盯着。”他站起来绕过案角走到明夷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文书扫了一遍,在“还阳契底稿”停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她,“这份底稿我直接给你。第一殿要的是入职批文和功德考核记录,这些都合规,你按要求报上去就行。”

明夷盯着他看了一瞬:“你是不是还查到了别的什么?”

无相聆把清单叠好还给她,神色如常:“目前没有实据。只是第一殿这一连串动作,先查物后查人,每一步都合规合矩,每一步都推进的顺理成章,和我们的想法完全一致了反而不对劲。”

明夷把清单揣进袖中,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太顺利了,我总觉得他们在等着什么发生一样。”

无相聆看着她,目光微微一沉:“你想到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明夷摇了摇头,“但应该快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偏过头冲他笑了笑,“文书等我写完了再过来找你盖章。”

她推门出去了,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翻了几页,无相聆目光落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上久久未动。

接下来的几天明夷把材料备齐送了去,第一殿收了之后当场核对,客客气气地回了封收件回执,说三日内反馈审核结果。

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第四天第五天依然没有。明夷让赵鬼差去问了一声,对方只说审核中,请耐心等待。再去问,还是同样的回复。

到了第七天的时候,明夷坐在偏殿案前出神。

审核中?以秦广王的地位,一份人事档案哪里需要他亲自来审,第一殿有那么多的判官,又何至于拖到七天之久?

除非他们根本没有在审核那份档案,他们只是在拖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彼岸花海在风里翻涌着暗红色的波浪,幽冥竹丛被吹得沙沙作响,轨道沿线的灯火在灰蓝色的暮色里连成一条发光的长河。

明夷看着那条又灯火汇聚而成的长河,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秦广王费了这么多周折,又是查阵法又是调档案,每一步都合规合矩,他在等她露出破绽,可什么样的人事档案审核能够做文章?

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那份档案本身。

那晚她把第一殿所有明面上的动作都重新理了一遍,从秦观来贺到阵法检查到调阅档案,每一步都放在时间线上,然后把每件事之间的间隔标出来,中间相隔的天数不仅不相同而且没有任何规律。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阵法、人员、时间,最后用笔圈住“时间”两个字。

明夷搁下笔,起身出了偏殿往望乡台站的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里值守的鬼差见她深夜过来有些诧异,明夷摆了摆手说查个数据,从架子上搬出列车接发记录册,抱到灯下自顾自地翻看了起来。

她把每趟列车从鬼门关发车到抵达望乡台的时间一一过目,初看没什么问题,全部都在正常范围之内,但她把册子翻回从前和现在重新比对。

有一列列车的运行时间比起最开始长了许多。

她没有声张,继续往下翻,这列列车每一趟单独拿出来看都和前一趟的间隔都在允许的偏差范围之内,但每天都在缓慢地增加偏差。

有人在这列列车的运行上动了手脚。

改动极小,小到如果不是直接对比现在和最开始的数据,当天检查时根本发现不了问题。

但如果这列列车继续以这个速度慢下去,再过一段时间前后班次的间隔就会被压缩进危险范围,到时候就会出现列车相撞的重大安全事故。

明夷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离开了值班室,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把她心头那团散不去的阴霾吹散了一角。

她回到第五殿时路过正殿,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无相聆还没睡,她想了想还是敲了门。

无相聆开了门,见她站在门外便侧身让了让。明夷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来,把方才在值班室发现的情况说了。末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有人在调一列列车的运行速度,每天调满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无相聆站在案边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明夷那双在灯下微微发亮的眼睛,片刻后才开口:“列车的速度受什么控制?”

“列车由阴气推动,而阴气由阵法控制,我怀疑有人在那趟列车上布置了其他阵法。”

“能查的到是谁布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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