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深找来两套侍卫服,给欺南陵和鬼章换上。

鬼章原本就是个亲随,身材魁梧,侍卫服如同量身定做。欺南陵就……

“怎么样?”欺南陵原地旋转了一圈,兴致勃勃。

陆离盯着他面孔看了一时,一言不发。忽地从香灰炉子里掏了一把,把香灰尽数抹到他脸上。

那张欺霜赛雪的面孔像被谁踩了一脸泥。

“你再抹两把,脏得匀称些。”

欺南陵很听话,自己又掏了几把香灰抹在脸上,拍到身上。原先的面孔变成了小花脸,五官瞧不真切,没那么醒目了。

陆离给二人拿了吃喝。与欺南陵闲话几句,从欺南陵自爆身份后,一旁的鬼章目光警惕,防陆离如同防贼。

这种危急关头,还能陪着欺南陵逃命,定是个忠心卫士。陆离见他似有话要对欺南陵说,只顾忌她在场,不好开口。

于是借故出帐,让那二人能畅快说话。

原想回去看看阿齐,忽然看见赵景深站在一棵树下发呆。暮色昏昏,他一身绣金描银的华丽大氅失去光华,宛如披着一片砂砾。

得知欺南陵的真实身份后,赵景深没有再多问,便答应护他们一段路。

与他接触越多,越觉得此人性子捉摸不定。

“九郎君。”

晚风卷着这沙沙语声,送到赵景深耳边。将他从前世的记忆里唤回。

他微微侧了头,去看陆离。

黄昏中交织的明亮与暗影,皆去描摹他的轮廓。形状优美的眉弓得了明亮的光,长眉下深浓的眼睫则接住半寐的影。

那幽深的目光朝陆离一掠,好似藏了许多心事。

陆离心中一动,觉得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倒有几分欲语还休的意思。

以为他是忧心欺南陵之事,陆离诚恳致歉:“方才惊扰了九郎君,在下很是过意不去。”

赵景深淡淡道:“陆待制为何致歉?他二人又不是得了你的授意,才来挟持我。”

……说得也是!

“九郎君宽宏大度,不与他二人计较,还伸手相助,助他二人一臂之力,真是侠肝义胆……”

陆离拍马屁的功夫实在低劣,赵景深听得啼笑皆非,不得不出声打断她:“陆待制,你相信此人的话?他……当真是欺南陵?”

陆离一哽,您这话问的,我也没见过欺南陵啊!

“应该……不会骗咱们吧。你不是认出那枚坠子吗?”

“我听说,吒那和尚迎回这位佛子,原只想让此人做个傀儡,助他一统魃越。鹰虎印可号令千军,一直在吒那和尚手中,如今怎会到了欺南陵手里。况且——”

陆离听得认真,见他声音一顿,向前凑了两步:“怎么?”

谁知,因一阵冷风吹过,牵动一段寒枝去戳赵景深的颈项,他也在此时往一旁让。

二人好巧不巧,就此迎面相撞。

陆离只觉一个冰凉的东西戳到她额头,忙一步让开。抬头一看,赵景深捂住鼻子,两颗豆大的泪珠就这么跌落在地。

“你没事吧,九郎君?”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赵景深强忍酸意,鼻子经此一撞,没流血,却流下不少泪。

真是——只要沾上陆离,他便如被瘟神附体。方才欺南陵和鬼章绑他时,都没有陆离这一撞的力度大。

赵景深摆了摆手,声音很虚弱:“别说话,让我缓缓。”

陆离手足无措地等着。

片刻后赵景深放下手,露出红红的鼻头,陆离看了一眼,有点心虚地别开目光。

赵景深起了疑心:“怎么?我鼻子歪了?”

陆离立刻摇头:“没歪,就是有点红,你等等——”她四下一看,往远处无人踏足处抓了一把雪,边往回走边捏,捏成雪块,递过去,“你冰敷一会儿。”

雪块晶莹剔透,瞧着还挺干净,赵景深这才接过来。

陆离一脸欲言又止,惦记方才那番话的下文,想问又不敢问的。

赵景深心知肚明,只作不察。待手中一团冰雪几乎化尽,一管鼻子已彻底麻了,方擦干净身上水迹,继续方才的话头。

“我听过一则传闻,据说吒那和尚接回来的佛子,虽生有佛相,性子却有些痴傻。吒那和尚将他拘在行宫,轻易不见外人。”

不知赵景深从何处听来的传闻……或许是齐亚,齐亚行商在外,消息灵通。

这传闻,应是真的。

前世作为傀儡的佛子,确实又痴又傻,脑筋如六岁孩童,被吒那和尚牢牢控制在手中,二十二岁时便病故了。

此后吒那和尚还俗,接任魃越大首领之位。

有传言说,吒那和尚利用佛子稳定魃越。后扫平障碍,大权在握,其余各部不敢有异议,佛子无用,便被他鸩杀了。

可帐中的欺南陵机灵活泼,哪有半分痴傻的模样?

“九郎君的意思——他是个西贝货?”

赵景深瞥了她一眼:“即便是个西北货,如今被人赶尽杀绝至此,还能逃得一条命,可见也非泛泛之辈。陆待制真是交游广阔,若此人……是真佛子,今日救命之恩,他日来报,或可赠你大功一件。”

陆离垂眸一笑:“借九郎君吉言。”

暮色尽头蹄声疾,齐亚回来了。

二人停了话头,很有默契地一起迎上去。

齐亚神色轻松,没与二人细说,只说:“麻烦已解决,明日照常赶路。”

出去探路的这队人皆是又饿又乏,先去篝火旁填饱肚子。

沉星河被赵景深叫到一旁,交代一番。片刻后,沉星河进了欺南陵藏身的帐中,将二人领出来,安插到侍卫队里了。

陆离看到此处,一颗心才稍稍落定。眼角余光瞥到暗处似有人盯着自己,转脸看去,与赵景深视线碰到一处。

夜色深沉,看不清对方神色。陆离只见赵景深略一点头,似向她致意,随后便抬脚入帐了。

一夜无话。

出发时,陆离瞧了一眼赵景深的侍卫军,见欺南陵和鬼章被安排在中段的位置。

赵景深喜欢体面漂亮,他的侍卫军皆着银甲,戴银盔。战力不明,但看着属实赏心悦目。如今为了配合隐藏这二人,皆灰头土脸,铠甲暗沉,仿佛从泥坑滚出来,数日没洗脸。

齐亚目带诧异,多瞧了几眼,却没开口问,只作不知。

一行人缓缓行路,从此处到埋骨河,行程约百余里。自埋骨河到天蚕城,还有三四十里路。

今夜还要扎营露宿一夜,可趁扎营时人多混杂,设法让那二人离开。

怕被人瞧出异处,陆离一路不去留意那二人。

平昼①时分,众人在路旁修整,打尖饮马。

溪水冰封,需要凿冰取水。陆离牵着她和阿齐的马,等侍卫凿开冰层后,让马儿去饮水。自己也蹲下净手。

溪水刺骨,隐有暖意。散发着一股洁净的气息。

身侧忽然伸出一双手,修长白净,漫不经心地撩了两下溪水。

“过了落霞岭,让你的两位朋友多留心。”

说完这句话,手的主人起身离去。

陆离若有所思,目光四下寻掠。侍卫军在空地上烧火造饭,欺南陵和鬼章在一块大石前,一坐一站。

欺南陵目光对上了她。

片刻后,鬼章抱着一捆干柴,与她擦肩而过。陆离垂头,并不看鬼章,轻声将方才赵景深的警示转告。

过了落霞岭,日光西斜。

队伍行至高处,视野开阔,远处的埋骨河如一根乌黑曲折的龙骨,蜿蜒在雪原之上。

陆离提起了心。

阿齐递过来一只水囊:“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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