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太一宗以北六百里。
因灵气杂乱而人迹罕至的山岭深处，没人知道妖王就藏在这里。
姞罗落地的时候，柳柳已经快撑不住了。
蛇尾上的鳞片大片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真身。
她无力地摔在碎石上，鬓边的小花也蔫了，花瓣边缘焦黑卷曲。
尽管如此，她还是企图爬起来跟上姞罗。
“别动。”
姞罗蹲下身。
暗红色的妖气从她掌心溢出，像活物一样钻进柳柳的伤口。
妖气所到之处，破裂的鳞片重新生长，断裂的骨骼逐渐复原。
但柳柳的脸色依旧苍白。
因为妖王的妖气过于强悍，治疗的同时也在灼烧她的经脉。
柳柳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忍着。”姞罗的声音毫无温度。
柳柳本就忍着，闻言更是咬紧下唇，半分痛呼都没有发出。
她的手指也因用力而扣紧，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半晌，姞罗收了手。
柳柳的蛇尾恢复如初，墨绿的鳞片在晚霞下泛着青金色的光泽，比之前更加坚固。
她试着摆动一下尾巴尖，灵活依旧。
“谢吾王！”
她赶紧谢恩。
姞罗没有回应，她只是站起来。
身上的妖气如有实质地延伸出来，如丝带般缠上每一个跟随她的妖族。
大家的伤一点点愈合。
许久，妖气消散。
“谢吾王！”
众妖族跪地谢恩。
姞罗不理，只是走向洞窟深处。
夜晚即将来到，这里风很大，她不喜。
其他妖族则留在洞口各自休息。
没有姞罗允许，不准进入洞窟。
“王！”
柳柳不能进入洞窟，于是在姞罗身后止步。
但她想问：
“启元仙人真的还活着吗？”
“呵。”
姞罗轻笑一声。
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柳柳从未在王上身上感受过的情绪。
这话题似乎引起了姞罗的兴趣，她转过身看向其他妖族。
“你们都想知道吗？”
众妖互相瞅瞅，都点了点头，大睁着眼睛看着姞罗。
“那我给你们讲讲。”
她提起暗红的裙摆，大剌剌地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完全没有往日高雅的作风。
夜风吹起了她的裙角，她也不在意。
“那时我刚下山。”
她说道。
妖王乃天地所生，她的记忆，就从她在山中苏醒开始。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所谓的“王”，只知道凭借本能修炼，遇见的妖族都打不过她。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突然萌生出“去外面看看”的想法。
于是她就下了山。
初入世，人间的一切她都好奇。
她学着人的模样，化形成一个少女。
用树叶变出裙钗打扮自己。
然后她就遇到了公孙泽——唯一认出她妖族身份的修士。
“公孙泽是我当时见过的最漂亮的年轻人。”姞罗回忆道：“穿着一身白衣，在溪水边练剑。那么干净，那么纯粹，连他的剑势都很漂亮，像一道白虹从天而降。”
“比现在的皓月君还漂亮吗？”
有妖族忍不住插嘴问。
“嗨呀。”姞罗摆摆手：“当然没有，本座那时没见识。”
总之，她被公孙泽吸引了。
她站在那看了很久，直到公孙泽发现了她。
他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没有问她是什么人。没有用剑指着她。
他只是对她笑了笑。
“公子，我饿。”
当时的姞罗，说话并不利索，这是她那一刻，唯一想到的几个字。
公孙泽笑容更深。
此后数年，两人结伴同行。
公孙泽教她识字，教她人间的规矩，教她分辨善恶。她学得很快，但对人心的弯弯绕绕始终不太明白。
她只知道一件事。
公孙泽是她唯一的朋友。
“后来他跟我说，他要开创一个新的门派，他要做天下第一。他问本座是不是支持他。”
“本座当然支持。”
“然后某一天，他突然跟本座说，他知道一个修炼宝地，让本座陪他闭关，一起突破。”
“本座信了他的话。”
姞罗的手指慢慢收紧，脸上的笑意收敛，杀意显现。
妖族们感受到妖王的情绪变化，也纷纷屏息，不敢发出声音。
“他把本座带到一个山洞里。洞里有他提前布好的阵法。本座走进去的那一刻，阵法就启动了。”
“七十二根镇妖钉，一根一根钉进本座的妖丹。三百六十道锁魂链，缠住本座的神魂。他站在阵法外面看着本座，眼神和从前一模一样。温柔，关切，像在看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他跟本座说对不起。”
“他说妖王血脉可以助他突破瓶颈。他要成为至高无上的驭妖师，要天下人人可以驭妖。所以他需要我的血为引。”
“八千年。”
“自那以后，每十年，他来取一次本座的血。后来他不来了，他的弟子来。”
“这就是人族的虚情假意，听明白了吗？”
姞罗扫视众妖，眼中怨恨翻滚。
“此仇不报，本座绝不罢休。”
“想想你们被人族奴役的那些年！”
“都拜公孙泽所赐！”
“所以他不可能死。”
“要死，也要死在妖族的手上！”
“嗷！”
“吾王万岁！”
“启元老儿血债血偿！！”
妖族的呼声震天响。
姞罗满意地站起身。
夜色降临，凉风吹过山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谁在哭。
“下去吧。”她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让他们按计划行事。三日之后，本座要听到太一宗三十六峰的丧钟。”
“是。”
柳柳匍匐行礼。
姞罗转身进入洞窟。
月光照不进洞窟，因此洞内漆黑一片。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干硬的馒头。
当年她说她饿了。
公孙泽给她一个馒头。
她吃了半个。
剩下半个。
馒头被妖气封存了八千年，早已石化。灰白，粗糙，和石头没什么区别。
她握着那块石头一样的馒头，闭上了眼睛。
手指收得更紧。
但始终没有捏碎。
*
太一宗，擎霄峰。
吴焕吃了药，昏昏欲睡。
可他睡不着，阮玉白去召开仙盟会议，肯定是计划对付妖王。
他们之间，就真的没办法和平相处吗？
“爹亲。”吴璃不住地拱吴焕，催促道：“爹亲你休息吧！阿璃为你护法！”
“乖宝贝。”吴焕抱紧吴璃。
他想让吴璃活着。
平平安安长大。
日光逐渐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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